·乞兒------------------------------------------**楔子·亂葬崗****·乞兒**。。——自己的血流在泥里，很快會冷。是別人的血，濺在臉上，燙得像剛出鍋的餿水。餿水是他在亂葬崗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比尸水干凈，比雨水有滋味。，知道什么能吃，什么吃了會死。。沒有娘告訴他生辰，是他自己數的——亂葬崗那棵歪脖子枯樹，每發一次新芽，他就在泥地上劃一道印。，深深淺淺，最淺的那道是今年春天劃的。，油亮油亮的黑，抓一把能攥出油來。油不是地里的，是死人身上的。死人被拋在這里，爛成泥，泥又**，蛆又喂野狗。野狗吃得膘肥體壯，眼珠油亮，和泥一樣黑。，左臉貼著泥，右眼看著三丈外一只瘸腿野狗。野狗嘴里叼著一塊骨頭，骨頭上還連著半片青黑色的皮。它在啃，啃得很仔細，像人嗑瓜子。。等野狗啃完，他再去舔骨頭上的骨髓。骨髓是活的，活的東西都能吃。。。不是魚腥，是鐵腥，是銅腥，是死了很久的血被風吹起來的那種腥。陳乞聞慣了。他出生在這里——或許不是出生，是“被丟在這里”。他沒有爹**完整記憶，只有碎片。碎片是熱的。，皮，白光。。不是煮熟的豬皮那種脆，是撕開時發出的聲音——嘶啦，像撕一塊泡了水的麻布。這個聲音他記得很清楚，清楚到每次聽到野狗撕**，他的左腕就會發*。左腕有一塊疤，蜈蚣形狀，他不記得是怎么來的。
白光是魂。魂是白的，拳頭那么大，飛起來的時候像螢火蟲。但螢火蟲是綠的，魂是白的。白的比綠的冷。
這三個碎片是他全部的記憶。血是熱的，皮是脆的，魂是白的。他在夢里一遍遍夢到，醒來就忘了夢里還有什么。
只有怕沒忘。
野狗啃完了骨頭，把骨棒丟在泥里，去啃下一塊。陳乞等它轉身，手腳并用爬過去。左手五指**泥里，右手撈起骨棒。骨棒上還有幾絲肉，被狗牙刮得稀爛，泛著青色。他把骨棒塞進嘴里，用門牙刮。
門牙松了。他吐了一口血沫，換后槽牙繼續刮。
骨髓是甜的。一點點。
他閉上眼睛，把骨頭里里外外舔了三遍。等他睜開眼，面前站了四個人。
不是死人，不是野狗，是活人。活人比死人可怕。
領頭的是個胖子，穿一件半舊不新的青布袍子，腰間掛著一塊銅牌。銅牌上刻著兩個字，陳乞不識字，只認得銅的顏色——和亂葬崗天上偶爾飛的烏鴉眼睛一個顏色。
“這個還活著。”胖子說。他蹲下來，捏住陳乞的下巴，把臉掰過來掰過去，像挑瓜。“瘦了點，骨頭硬，能撐。”
“撐幾天？”后面有人問。聲音年輕，但陳乞看不見，因為胖子的手擋了半邊視線。
“撐幾天算幾天。”胖子松開手，站起來，在陳乞的頭發上擦了擦手指。“能撐三天就算賺。撐不過去，扔回來就是，野狗不嫌瘦。”
陳乞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活著的人不會無緣無故走近亂葬崗。來這里的只有四種人——拋尸的、撿骨的、逃犯、采奴販。
胖子腰間那塊烏鴉眼銅牌告訴他，這是采奴販。
他該跑。
他跑不動。不是腿軟，是沒力氣跑。三天沒吃東西，舔骨髓不頂餓。他把骨棒藏在身后，不是要打架，是不想被搶走。
胖子笑了。不是覺得有趣，是覺得蠢。
“帶走。”
兩個人上來，一邊一個架起陳乞的胳肢窩。陳乞的腳離地三寸，懸著被拖行。他回頭看了一眼亂葬崗——那個淺坑，那棵歪脖子枯樹，那片油亮的黑泥。泥地上有七道劃痕，最淺的那道只有半截拇指長，還沒劃完。
他沒哭。哭不出來。
眼淚也是水，水也是活的。不能浪費。
采奴車停在亂葬崗東邊的土路上，一輛破木板車，四周圍著竹柵欄。車里已經塞了三十六個孩子，最大的十一二歲，最小的還在吃奶——吃的是死去的**奶。
那個嬰兒趴在一具女尸胸口，嘴里****，**是灰的。女尸是昨晚被拋在亂葬崗的，采奴販順手撿了，因為嬰兒不占名額。名額是按活口算的。
三十七個。
陳乞被丟進車里，后腦勺磕在車板上。竹柵欄擠滿了小手，有的在發抖，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經不動了。他從人堆里爬起來，背靠柵欄，把骨棒從袖子里掏出來，繼續舔。
舔到第三遍的時候，旁邊一個男孩問他：“你吃的是什么？”
“骨頭。”
“還有嗎？”
“沒了。”
男孩沒再說話，把頭埋在膝蓋里。他右腿有一道傷口，流的是黃水，不是血。黃水是爛肉化的，爛肉是因為被野狗咬過。野狗咬過的傷口三天就會起黃水，十天就會死。
陳乞認得他。他叫阿狗，是亂葬崗東頭的乞兒，比陳乞大兩歲，九歲或者十歲。陳乞以前和他搶過食，搶的是半塊發霉的靈餅。餅是來上墳的人扔的，上面長了綠毛。陳乞搶到半塊，阿狗搶到半塊。
那是半年前的事。現在是同伴。
采奴車走了七天。
七天內死了十四個。兩個發燒燒死的，三個傷口化膿爛死的，四個**的——他們不肯吃采奴販給的“飯”，那是餿水里泡著的不知什么東西的碎渣，聞著像尸水。
陳乞吃了。阿狗也吃了。還有五個是被擠死的——車里太擠，最小的被擠在角落，喘不上氣。
陳乞學會了“縮”。把手縮進袖子里，把頭縮進領口里，把腿縮到胸口。縮成最小的一團，就不會被擠死。
他也在數。數****人，數還有多少人。
死了十四個，剩二十三個。這個數字他會記一輩子。
阿狗的腿在進丹房的頭一天就不再流黃水了——不是好了，是流干了。傷口結了一層黑痂，像蜈蚣趴在小腿上。陳乞看了一眼，沒說話。阿狗也沒說話。
他們都知道，黑痂不是好兆頭。黑痂下面如果有白肉，那是長新肉；如果下面還是黃水，那就是爛透了。
第八天，車停了。胖子掀開竹柵欄，點活口。點完之后皺了皺眉：“折了十四個。還行，比上批強。上批折了二十個。”
他把活著的孩子趕下車，排成一排。面前是一道黑石墻，高得看不到頂。墻上有門，門上刻著兩個字。陳乞還是不識字，但阿狗認得。
阿狗在他耳邊說：“丹鼎。”
陳乞不知道丹鼎是什么。他只知道，這地方比亂葬崗冷。不是風冷，是墻冷，石頭冷，門冷。冷到骨頭里。
進了門，是一間大屋。屋子空蕩蕩的，只在正中間擺了一塊石板，石板光滑如鏡，鏡面上有無數細密的紋路，像人掌心的紋，像河床干涸后的裂。
石板邊上站著一個穿黑袍的中年人，手持一盞銅燈，燈焰青綠，照得人臉如鬼。
胖子把二十三個孩子推到石板前，與黑袍人低語了幾句。黑袍人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每一個孩子，最后停在陳乞身上。
“測靈盤。”他的聲音像石頭在石頭上磨，“照骨。”
第一個孩子被推上石板。黑袍人將那盞銅燈傾斜，一滴燈油落入石板紋路。整塊石板驟然亮起，亮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孩子的骨架在光中映出——透明的、藍色的骨架，骨髓里流淌著淡金色的光點。
黑袍人的聲音平板一樣念：“單靈根，火屬。下品。留。”
第二個孩子。第三個。**個。
有的有光，有的光弱，有的光像風中殘燭，有的光如水中碎金。有光的被推到左邊，光弱的被推到右邊。沒有光的——沒有光的被推到門口，有人領走。
阿狗是第七個。他被推上石板時，右腿的黑痂還在，整條腿比左腿細了一圈。燈油滴落，光起，骨影現。骨髓里沒有淡金色光點，骨影暗淡，骨上紋路稀疏如枯枝。
“無靈根。”黑袍人連頭都沒抬，“廢品。發配丹房。”
阿狗被推到右邊。他沒有反抗，甚至沒有表情變化——因為他不明白“發配丹房”是什么意思。陳乞也不明白。他們只知道，剛才那幾個被推到門口的孩子，沒有再回來。
第十三個是陳乞。
他被推上石板。石板是冰的，冰到骨髓里，他打了個寒戰。燈油滴落，光起，骨影現。他看到自己的身體變透明了——不是真的透明，是石板上的光穿透了他的皮肉，把他的骨架照得一覽無余。
他看到自己的骨頭。骨頭是白的。沒有任何顏色，沒有金點，沒有白氣，連一絲雜色都沒有。純白。白得像魂。
但骨上紋路不對。
別人的骨紋是稀疏的，幾道淺痕，像干涸的河床。他的骨紋細密如蛛網，層層疊疊，從頭骨一直延伸到趾骨。
紋路排列的方式不像天生的，倒像是什么東西刻上去的——不是一把刀刻的，是二十把刀，每把刀的刀鋒深淺不一，紋路互相交織又互不重疊，在骨上編織成一種極其復雜的圖案。
陳乞不認識這種圖案。他只是覺得眼熟——像亂葬崗泥地上的劃痕。那些他用來數年歲的劃痕，七道，深深淺淺。骨上的紋路也是深深淺淺，但不是七道，是很多很多道。多到他數不清。
黑袍人手里的銅燈猛地一抖，青綠燈焰暴漲三寸。他俯下身，把臉湊近石板，盯著陳乞的骨影看了很久。久到胖子在旁邊咳了一聲。
“無靈根。”黑袍人說。然后，他停頓了三息。三息間他的手指在銅燈上敲了三下，像在數數，又像在做決定。“骨相紋路異常密集，盤骨之間毫無靈氣縫隙——這是天生鎖靈的好底子。十全坯子。”
胖子的呼吸變重了。他往前邁了半步，又退回去，聲音壓得極低：“十全坯子……丹房那個價？”
“閉嘴。”黑袍人直起身，用衣袖擦了擦測靈盤上的一滴汗——不是燈油，是他額頭上淌下來的汗。“這事你爛在肚子里。十全坯子送去丹房當試藥奴，按廢品價走，剩下的不用你管。”
胖子張了張嘴，沒敢再問。他用一種陳乞看不懂的眼神看了陳乞一眼。不是可憐，不是嫌棄，是“可惜”。像看到一塊肉掉進了火里——肉是好肉，但已經撈不出來了。
陳乞不懂他們在說什么。他只知道黑袍人看他的眼神變了——不是看廢品的眼神，也不是看寶貝的眼神，是看“麻煩”的眼神。麻煩比廢品和寶貝都危險。
廢品沒人惦記，寶貝有人搶，麻煩——麻煩會讓人想把它盡早處理掉。
他被推到右邊。和阿狗一起。
二十三個孩子全部測完。左邊站了三個，中間站了兩個，右邊站了十八個。左邊的三個被黑袍人帶走，中間的兩個被胖子領走，右邊的十八個——被一個駝背的老頭領走。
駝背老頭姓周，七人叫他“腐牙老周”，因為他的牙是黑的，像爛了的木頭。他笑起來嘴里冒著酸氣，比亂葬崗餿水坑還沖。他走在前面，十八個孩子跟在后面。
陳乞走在最后。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黑石墻。墻外是亂葬崗，墻里是丹房。
他不知道墻里和墻外哪個更冷。他只知道，走進去，活著出來，就是他的全部。
腐牙老周把他們領進一道黑石門，門里是一條斜向下的甬道。甬道兩壁滲著水，水是溫的，帶著一股硫磺味。腳下的石階被踩得光滑發亮，走在上面一步一滑。
陳乞數了石階——一百三十七級。每一級都讓他離地面更遠，離那個黑石墻外的亂葬崗更遠，離天上的七顆星更遠。
甬道盡頭是一道鐵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道縫。門縫里透出紅光，紅光閃動，像心跳的節奏。
腐牙老周推開鐵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熱里混著焦臭、血腥、藥味和一絲說不出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肉被烤熟之前那一瞬間的焦甜。
十八個孩子里有三個開始干嘔，阿狗沒嘔，但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門里是一間大室，四面石壁上鑿滿了窟窿。每個窟窿都是一間牢房，窄得只能蜷著躺一個人。窟窿口沒有門，只有一根鐵鏈橫在齊腰高的位置，鐵鏈上掛著木牌，木牌上寫著字。
腐牙老周數了數人頭，用手指點著窟窿：“甲字窟滿了。乙字窟還剩一個——你，瘸腿那個，去乙字窟。”他指了指阿狗，“以后你叫乙九。乙是窟，九是號。忘掉你原來的名字，那玩意兒在這里沒用。死了埋坑里，牌子上刻的就是編號，沒人問你叫什么。”
阿狗被推進乙字窟，鐵鏈在他身后晃了三晃。他回頭看了陳乞一眼。沒有話，只有一個眼神——和他們搶靈餅那天的眼神一樣，警惕、疲憊、一點點認命。
陳乞被分到了丙字窟。
腐牙老周把他推到最深處的一個窟窿前，解下鐵鏈，把他往里一搡。“丙字窟還有空位。你——對，就是你，往后你叫庚十三。丙是窟，庚是號。十三。”他咧嘴笑了笑，黑牙上沾著一片菜葉，“好號。吉利。”
陳乞沒應聲。
他不知道自己該應什么。他不認識“庚”字，也不認識“十三”。他只知道，阿狗在乙字窟，他在丙字窟，中間隔了三道墻。三道墻，就是再也見不到的距離。
他爬進丙字窟。窟窿窄得連轉身都困難，地面鋪著一層稻草，稻草上有一塊發黑的破布，布上有人躺過的痕跡——溫的。上一個睡在這里的人剛走不久。
可能是死了，可能是被拖去了別的什么地方。陳乞沒問。他把骨棒從袖子里掏出來，塞進稻草底下。
那是亂葬崗帶出來的最后一樣東西。
他躺下來，背貼著石壁，腳蹬著鐵鏈，膝蓋蜷到胸口，縮成最小的一團。石壁是熱的，不是太陽曬的熱，是從地底蒸上來的熱。熱里有火，火里有焦臭，焦臭里有血肉。
像血。像濺在臉上的血。
他閉上眼睛。頭頂的石壁上有一道裂縫，裂縫里透出一線微光。不是天光——他在地下一百三十七級臺階深的地方，看不見天。
那是地火的光，從地底深處滲上來，暗紅色的，一閃一閃，像心跳。
也像魂。白的魂，飛起來的時候像螢火蟲。
他數著地火的閃動。一下，兩下，三下。數到七的時候，他停了。因為他想起亂葬崗天上的七顆星，想起泥地上的七道劃痕，想起阿狗那條干涸的黑痂腿，想起測靈盤上自己骨頭上那片密密層層的紋路——那不是七道，是很多很多道，多到數不清。
他不知道那些紋路是什么。
但他的手在稻草底下摸到了骨棒。骨棒是涼的，涼得像亂葬崗的泥。
泥里有七道劃痕。骨上有數不清的紋。這兩個畫面在他腦海里疊在一起，像兩塊打火石，擦出一星他還不懂的念頭。念頭很輕，一閃而過，像地火閃動的第七下。
然后他睡著了。
在睡著之前，他聽到隔壁窟窿傳來一聲悶哼。悶哼很短，很輕，像一個人被打斷的**，又像一個人被捂住了嘴。然后是一陣窸窣的摩擦聲——像什么東西被拖過石板。然后安靜了。
陳乞沒有睜眼。
他已經學會了不在不該睜眼的時候睜眼。這是他在亂葬崗學會的第一件事，比“什么能吃”更早，比“縮成最小的一團”更早。野狗不喜歡被看著吃食，活人也不喜歡。
但他在心里給那個悶哼留了一個位置。不知道是誰，不知道是死是活。只知道這一聲悶哼，是他進丹房之后聽到的第一個不是自己的聲音。也許是最后一個。
丙字窟的第一夜，地火閃了一整夜，他數了一整夜。
沒有數到八。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