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年人禁止飲酒------------------------------------------。,不過是三瓶啤酒落肚,沿著運河走時被晚風一掀,胃里忽然翻涌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悶脹惡心。他扶著柳樹吐完,擦了擦嘴角,發現同學們已經三三兩兩走遠了。沒有人注意到他掉隊,也沒有人回頭。。他在初中熬了三年,每個同學都叫得出名字,可沒一個能算得上熟稔。方曉恕已經習慣這種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讓自己從任何一段關系中全身而退。,月亮正圓,掛在***方向的天空,把運河的水面切成了一池碎銀。九月的揚州,連夜晚都裹著一層黏膩的潮氣。遠處二十四橋的輪廓燈還亮著,在夜色中勾勒出橋身優美的弧度,像一座通往仙境的拱門,又像一個永遠不會實現的承諾。,才走進沿河公園的。他想著抄條近路,腦袋昏沉得像灌了鉛,腳步也虛浮得踩不實地面。然后他看到了那個穿白裙的少女。,河水沒過小腿,裙擺在水面上漂蕩,像一朵即將隨水流逝的白花。她仰頭望著月亮,肩膀在微微聳動,啜泣聲被水流聲蓋過,只剩下背影在月光下微微發顫。。——不是“想死”,而是“想消失”。如果我就這么不見了,會有人在意嗎?。初二那年之后,母親遠走南通,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也曾問過同樣的問題。,也沒有沖過去,只是放輕腳步走到岸邊,緩緩蹲了下來。“水里太冷了。”。“有什么事,先上來再說,行嗎?”。“我家里有泡面。我煮泡面的水平不行,但加個蛋還是會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這些。也許是因為在那一刻,所有的道理和策略都失效了,只剩下最笨拙的真誠。
那個白色身影終于轉了過來。月光照在她臉上,一張很白的臉,眉眼細而黑,眼睛很大,但里面是空的——是被掏空之后剩下的一片荒原。臉上有淚痕,被月光照得發亮,像兩道細小的、銀色的河。
她看著他,沒有恐懼,沒有感激。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的審視,像一只流浪貓在評估一個蹲下來伸出手的人類。
“你是誰?”
“一個路人。路過得比較不是時候。”
他沒有問她為什么站在水里,沒有問她叫什么。他只是卷起褲腿,脫掉運動鞋,踩進水里,站在她旁邊。水確實很涼,涼意從腳底一路躥上來。
“今晚的月亮真大。”他說。
她沒接話。
“我以前讀過一本書,書上說月亮對地球的潮汐有引力作用,能掀起幾十米高的海浪。可對我們這種小人物來說,它大概只能在心里掀起細碎的漣漪。”
“有點浪也好。”她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太平靜就太像死了。”
方曉恕側過頭看她。她的眼淚又開始滑落,無聲無息,一顆一顆砸在水面上,漾開細小的漣漪。
原來會哭,是一種還在活著的證明。
“走吧。”他說。
“去哪里?”
“去我家。或者不去我家,隨你。但先從水里出來。”
“你不認識我。”
“現在認識了。”他頓了頓,“我叫方曉恕。”
她沉默了幾秒。
“林蝶。”
“好,林蝶。”他重復了一遍,像在記住這個名字的重量,“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跟我上岸,吃碗泡面。二,你繼續站在這兒,我奉陪到底。但我明天還要去學校報到,如果因為陪你站一晚上遲到,就得跟老師撒謊。我撒謊技術不好,可能會被拆穿。”
這話太奇怪了。奇怪到林蝶終于轉過頭,認認真真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里有淚,有絕望,有疲憊,但最深處,還有一點沒完全熄滅的東西。像是被埋在灰燼下面的一顆火星。
“你為什么要管我?”她問。
“因為我今晚喝了酒。人在喝完酒之后會做很多平時不會做的事。”
“比如多管閑事?”
“比如發現自己之前活得其實挺無聊的。”
這話脫口而出,話音剛落,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林蝶沒有再問。她垂下眼睛,看著水面。月光在水面上起伏晃動,像無數片碎掉的銀鏡,閃著細碎的光。然后她終于動了,肩膀先是輕輕顫了顫,再慢慢轉過身,抬起沾著水的腳,一步一步踩上了岸邊的石階。
方曉恕跟在她身后也上了岸。兩個人站在沿河公園的石板路上,腳上的水珠順著腳踝往下滴,潮濕的褲腿緊緊貼在腿上,帶著河水的涼意。夜風吹過來,林蝶打了個寒戰。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脫下來遞給她。她接過去,沒有說謝謝。他也不需要她說。
那晚他們走回了方曉恕的家。
從沿河公園到小區要穿過半條東關街的尾巴。夜晚的東關街已經收了攤,青石板路在路燈下泛著**的光。兩旁的店鋪關著門,木門板上一塊塊斑駁,像時間的刻度。林蝶裹著他的校服外套跟在后面,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走到一個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時,方曉恕停下腳步。
他進去買了泡面、切片面包、雞蛋和牛奶。收銀員是個打瞌睡的中年女人,只抬了一下頭就繼續看手機。
小區很老舊,90年代的職工家屬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爬到三樓,方曉恕掏出鑰匙開了門。玄關的燈亮起來,照亮了一個干凈但清冷的空間。舊沙發,電視,茶幾上堆著幾本書,最上面是一本翻開的《烏合之眾》。沒有照片,沒有裝飾,沒有任何“家”應該有的東西。
“進來吧。不用脫鞋,反正明天也要拖地了。”
林蝶站在門口,像一只驟然闖入人類居所的幼獸,脊背繃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方曉恕沒看她,垂著眼徑直走進廚房,接水燒上,拆開泡面包裝,磕開雞蛋打進碗里。動作有點笨拙,打雞蛋的時候還把蛋殼掉進了碗里,用筷子撈了半天。
十分鐘后,兩碗泡面擺在了茶幾上。一碗番茄牛肉味,一碗香辣味。他把番茄牛肉的推到她面前。
“沒有辣的那碗是我的。你要是不喜歡番茄的,可以換。”
林蝶接過了筷子。她低頭看著那碗泡面,熱氣氤氳著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然后她開始吃。吃得很快,幾乎是狼吞虎咽。像是很久沒有吃過一口熱的東西,又像是在用這碗泡面確認什么——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這一刻是真實的。
兩個人沉默地吃完。方曉恕收碗的時候,林蝶忽然開口:“謝謝。”
這是她今晚說的第二句話。
方曉恕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衛生間有熱水,你去洗。我給你找套衣服。”
他翻出一件沒穿過的T恤和一條運動短褲,放在衛生間門口。然后把自己重重摔進沙發,按滅了燈。黑暗瞬間漫了過來。但窗外的月光頑強地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
隔著走廊,他知道躺在自己床上的那個人應該也醒著。他們都沒有說話。但這座原本空蕩蕩的房子里,終于有了兩個人的氣息。
報到日的早晨,方曉恕在沙發上醒來。
沙發是父母結婚時買的,比他的年齡還大,坐墊里的彈簧早已失去彈性。他迷迷糊糊去夠手機,摸到了昨晚剩下的半碗泡面湯——涼透了,浮著一層凝固的油脂。
五點半。距離鬧鐘響還有四十分鐘。
他撐著沙發扶手坐起來,混沌的大腦才慢慢開始運轉:昨晚的河,白裙子,還有林蝶。他猛地轉頭看向走廊。臥室門關著。有一瞬間,他懷疑整件事是不是醉酒后的臆想。
他輕手輕腳走到臥室門口,敲了兩下。沒有回應。又敲了敲,還是沒有。他握住門把手猶豫了一秒,推開。
房間里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了方塊。窗簾已經拉開,陽光漫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他昨晚放在床頭的T恤和運動短褲被疊好放在枕頭上,上面壓著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字跡很細,筆畫有些歪,像是用一支不太出水的圓珠筆寫的。
“我去報到了。謝謝你。——林蝶”
方曉恕盯著那個破折號看了很久。破折號后面跟著名字,鄭重得像一封告辭信。而“我去報到了”——這意味著他們要去的是同一個地方。揚大附中。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刷牙的時候,他看見牙缸里那把藍色牙刷還在。新的,沒用過。他吐掉嘴里的泡沫,轉身進了廚房,從冰箱里拿出雞蛋和切片面包。平底鍋架上灶,倒上油,輕輕磕開一顆蛋。今天手感不錯,兩顆蛋都沒破,蛋黃端端正正地臥在蛋白中央,像兩只金**的眼睛。煎好蛋,他又鬼使神差地多煎了兩片面包。
然后才想起來:吃早飯的人已經走了。
他把四片面包和兩顆蛋一股腦堆進同一個盤子,拖了張椅子坐在茶幾前,一口一口吃掉了兩份早餐。吃第二份的時候他想:這樣挺好。各走各的路。她那張紙條上連一句“學校見”都沒寫,顯然是想就此翻篇。
挺好的。
他把盤子放進水槽,背上書包出了門。
附中校門口已經稀稀落落地站著一些新生。方曉恕在公告欄上找到分班表——高一(3)班。班主任姓黃,教語文。教室在教學樓三樓走廊盡頭。
他一步步爬上樓梯,腦子里反復晃著那張紙條上的破折號,橫平豎直的,像一道劃開過去的界線。寫破折號的人,是不是凡事都希望做得規整一點?是不是害怕自己不夠禮貌、不夠周全,就會被認為不值得被救?
“方曉恕。”
有人叫他。他轉過身。
林蝶站在樓梯轉角,穿著和他一樣的夏季校服,頭發扎了起來,露出干凈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她的眼睛還有點腫,但目光已經不是昨晚那種空洞了——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警覺的、試探的,還有一點不好意思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昨晚你自己說的。在河邊的時候。”
他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過。
“你在幾班?”
“三班。”
她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更細微的東西。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
“我也是。”她說。
“挺好。省得再認識一個人。”
林蝶垂眼盯著鞋尖看了兩秒,指尖無意識絞著校服衣角,才緩緩抬眼看向他。“早上我走的時候你還在睡。”
“我知道。”
“我沒想不告而別。”
“你留了紙條。”
“紙條上應該多說一點。”
“挺好的。字寫得不難看。”
林蝶咬了咬下唇,然后從書包側袋里拿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是一瓶牛奶。“樓下小賣部買的,”她說,“不好喝。”
“你特意買的不好喝的牛奶給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他擰開蓋子抿了一口,眉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還是把沒喝完的牛奶塞進了自己書包側袋里。“還能喝。謝謝。”
這時候,三樓走廊里傳來嘈雜的人聲,夾雜著打鬧的笑鬧聲,顯然是其他同學到了。
三班教室是個長方形的空間。方曉恕選了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他慣常的選擇——不遠不近,可以看清全班又不至于被老師重點關注。林蝶坐了他前面兩排的位置——不是同桌,不是前后桌,是一個安全的、不引人注目的距離。
班主任黃老師進來了。四十多歲的女老師,留著利落的短發,架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聲音不大,語速卻快得像打***。她點完名,講完校規,然后宣布:“摸底**安排在下周一。語文數學英語三門。成績會作為分班參考。”
教室里一片哀號。
方曉恕只是指尖頓了頓,臉上沒什么反應。對**這種事,他已經達到了某種禪意——不是不在乎,是超越了在乎與否的境界。他瞥見前面兩排的林蝶脊背繃得更直了,連肩膀都微微收緊。然后她轉過身,飛快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也正在看她。她迅速轉回去,耳朵尖變紅了。
放學鈴響的時候,方曉恕收拾好東西正準備走,發現林蝶站在走廊上,背靠著墻,盯著手機屏幕上跳動著的兩個字——“爸”。她的表情和昨晚在河邊很像:不是空洞,是緊繃,像一只被手電筒照到的兔子。
“不接?”方曉恕問。
“他會問摸底**的事。他昨天發微信了,說高一第一次**很重要,讓我好好準備。還說他認識附中的一個老師,可以幫忙打聽成績。”
方曉恕沉默了兩秒。“他以前關心過你的成績嗎?”
林蝶沒有回答。她的手指終于按了下去——掛斷鍵。
“你說過,你家只有你一個人住。”她說。
“嗯。”
“那個……昨天的約定還有效嗎?”
方曉恕想起昨晚隨口說的話——“以后周一到周五我負責早飯,你負責晚飯。”當時只是為了讓她覺得這是個互助協議而不是施舍。
“有效。”
“那我放學去買菜。”
“你知道我家地址了?”
“昨晚走過一遍,記住了。”
方曉恕輕輕點了點頭,腳步沒停,只是抬手朝她揮了揮。但他心里有一個念頭悄悄浮上來——她特意記住了去他家的路。
那天放學回到家,剛擰開門鎖,一股蔥油香就漫了出來,裹著煙火氣填滿了整個客廳。林蝶站在廚房里,系著他那條一直沒人用的圍裙——深藍色的,上面印著一只**章魚,是買洗衣液送的贈品。她正對著一口鐵鍋忙活,鍋里的番茄炒蛋咕嘟著,蛋塊已經凝出好看的嫩**,番茄熬出了透亮的紅汁,色澤鮮亮**。
她聽到開門聲,轉過頭,臉頰上沾了一點番茄汁。“你回來了。”語氣平靜,像是他們已經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很久。
方曉恕站在玄關,書包還沒放下。這是***走之后,第一次回家的時候有人在做飯。
“嗯。我回來了。”
菜上桌了。番茄炒蛋,蒜泥空心菜,冬瓜排骨湯。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賣相說不上多好——蛋有點碎,空心菜炒得略微過頭——但每一道都是熱的。
方曉恕端起湯碗抿了一口,燉得軟爛的冬瓜順著喉嚨滑下去,湯里滿是排骨的鮮醇,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姜辣,暖得人胃里發沉。
“怎么樣?”林蝶問。
“比泡面好吃。”
“廢話。”
“比我煎的蛋也好吃。”
“那也是廢話。”
方曉恕放下碗,看著她。她在給自己盛飯,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透過發絲的縫隙,他看到了她的表情——不是開心,不是驕傲,是一種他不認識的平靜。好像做飯這件事對她來說不只是一項技能,而是一種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方式。
“今天**打電話的事,”他開口,“你打算怎么辦?”
林蝶盛飯的手頓了一下。“不怎么辦。他喜歡扮演好爸爸,就讓他演。反正我也演。”
“你打算怎么演?”
“摸底**考好一點。他會滿意。滿意就會減少監控頻率。”
方曉恕夾起一塊排骨,慢慢嚼了兩下,咽了下去。“需要我幫你補課嗎?”
林蝶抬起頭看他。“你成績很好?”
“不好。”他說,“但我有辦法讓你考好。**本質上是一個心理博弈游戲,不是知識儲備游戲。出題人設計陷阱,你猜出題人怎么想的,你就能避開陷阱。這是心理學的應用場景之一。”
“你說的心理學到底是什么?”
“看了幾本書。用來救自己的,后來發現也能救人。”
他話里指的是昨晚的事,林蝶心下了然。她端起碗遮住了半張臉。“那你先救救我的數學。”聲音從碗后面傳出來,悶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