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愛------------------------------------------，陛下眼里只裝得下一個人。，是赫連熾——那時候赫連熾還沒入宮，這話也還沒傳到他耳朵里。但所有人都這么覺得。御前總管高安每次給沈知涯備茶，用的都是陛下私庫里的明前龍井，不是內務府分給御書房的常例茶。禁軍統領陸長淵巡夜路過偏殿時，腳步會放輕——不是怕吵到陛下，陛下那個時辰通常還在批奏折。是怕吵到偏殿里那個睡相極差的人。。他只知道三件事：御書房的地龍冬天燒得最暖，蕭衍案上的桂花糕比他俸祿里能買到的任何點心都好吃，以及——他可以叫那個人“晏清”。。這是蕭衍的小字。德妃娘娘取的，盼他一生平安，天下清凈。德妃去世后，這名字就封了。太后沒叫過，兄弟沒叫過，陸長淵跟了他十幾年也沒叫過。沈知涯叫了，一叫就叫了三年。。蕭衍批奏折到三更，手抖了一下——不是抖，是手腕酸了，但沈知涯看見了。他放下墨條，繞到案側，說了句：“臣來吧。您念，臣寫。”蕭衍看了他一眼，把筆遞過去。沈知涯接過筆，一邊仿他的字一邊抱怨“筋骨太硬”，仿到一半忽然抬頭——“晏清？”。那一聲很輕，輕到像是試探。但他沒有糾正。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應了一聲：“……嗯。”，沈知涯就叫起來了。御書房里叫，朝堂下叫，深夜對弈時叫，清晨從偏殿打著哈欠出來也會迷迷糊糊叫一聲。他覺得理所當然，好像這不是什么**，只是他該得的。。。，手里的奏折又太無聊——戶部遞上來的漕運賬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看得他眼皮直打架。他本來只是想在等蕭衍批完最后幾本時閉眼養養神，結果腦袋一歪，直接趴在案角上睡了過去。，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沈知涯側臉壓在胳膊上，嘴唇微微張開，睫毛在燭火下投出兩小片陰影。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穩綿長，袖子蹭到硯臺邊緣沾了一點墨也不知道。蕭衍看了片刻。然后把自己肩上的龍袍取下來，披在了沈知涯身上。：殿里地龍不夠暖。雖然炭火剛添過。，批了兩本奏折。然后他又抬頭看了一眼——沈知涯動了動，把龍袍往上拽了拽，把自己裹得更緊。那動作極其自然，像是在自己床上拽被子。“高安。”蕭衍壓低聲音。
高安從殿外進來。蕭衍指了指茶壺。高安會意，輕手輕腳地把茶壺端出去換熱茶。走到門口時他看了一眼案角——沈侍詔裹著陛下的龍袍，睡得像只占了窩的貓。高安垂下眼，快步出去。
他在御前伺候二十年，知道什么該看，什么不該看。但他也知道一件事：陛下**十年，那件龍袍除了陛下自己，只被一個人披過。
沈知涯醒來時聞到姜棗茶的味道。
他**眼睛抬頭，看到蕭衍站在案前，手里端著個瓷碗。燭火映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看起來比平時暖了幾分。
“醒了？”
“……陛下什么時候回來的？”沈知涯打了個哈欠，“臣不小心睡著了——”
“朕知道。”蕭衍把瓷碗放在他面前，“喝了。”
沈知涯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臣不冷。”
“你剛才睡著的時候縮成一團。”
“那是趴著睡的正常姿勢。”沈知涯端起碗喝了大半。姜味很濃，棗放得足，甜度剛剛好——不是御茶房的手藝，御茶房放的姜沒這么重。他又喝了兩口，忽然想起什么：“您方才出去做什么了？”
“沒什么。”蕭衍已經在案后坐下。
沈知涯不信。他端著碗湊過去，忽然看到蕭衍袖口沾了一點灰——像是香灰。然后他明白了。
偏殿里有一間小佛堂，供著德妃的牌位。明天是德妃的忌日。蕭衍每年都會在忌日前夜獨自去坐一會兒，從不讓人跟著。
沈知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他最后只是把茶碗放下，走到蕭衍身邊，開始研墨。蕭衍批了兩本奏折，他研了一小會兒墨，然后極輕極輕地碰了碰蕭衍的手背。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指尖擦過指節，輕到可以當作不小心。
蕭衍沒有抬頭。但他批下一本奏折時，筆鋒在紙面上多停了半息。
“你在想什么。”蕭衍開口。
“臣在想，您要是累了就歇著。”
蕭衍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輕的弧度，像冬天爐火里偶爾爆開的一粒火星，一閃就沒了。
沈知涯看見了。他把墨條放下，忽然說：“晏清，明早臣想吃桂花糕。”
“那是太后份例里的。”
“所以呢？”
“……所以你得早起。晚了就沒了。”
沈知涯笑著“嗯”了一聲。他走到殿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蕭衍正低頭批奏折，側臉被燭火勾出冷硬的輪廓。但沈知涯知道那輪廓會軟下來——在被人叫“晏清”的時候，在姜棗茶的姜味比平時重的時候，在凌晨空無一人的小佛堂里。
他掀簾子出去。偏殿的被褥已經鋪好，地龍燒得正暖。他把自己裹進被子里，聞到了龍涎香的味道——和那件龍袍上的一樣。
他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日早朝散后，沈知涯揣著一包桂花糕往御書房走。糕是高安送來的，用油紙包著，還是熱的。他邊走邊吃，在宮廊轉角差點撞上一個人。
“……沈侍詔。”
沈知涯抬頭。謝懷璟站在三步外，手里拿著奏折，衣冠端正，像是從《禮記》里走出來的。他看著沈知涯嘴角的桂花糕屑，目光微微偏了一下——不是嫌棄，是避開。
“謝學士。”沈知涯把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找陛下？陛下還在宣政殿，沒回來。”
“臣知道。”謝懷璟說，“臣在等。”
沈知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走出兩步，謝懷璟忽然開口。
“沈侍詔。”
沈知涯回頭。
謝懷璟看著他，欲言又止了片刻，最后只是說：“桂花糕，太后份例里的。別讓太后的人看見。”
沈知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謝學士怎么知道這是太后份例里的？”
謝懷璟沒有回答。他垂下眼，微微躬身，轉身往宣政殿方向走了。沈知涯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個人確實完美——連勸人都勸得這么滴水不漏。他塞了最后一塊桂花糕進嘴里，繼續往御書房走。
他不知道的是，謝懷璟走到他看不見的地方，停了一步。謝懷璟回頭看了一眼——沈知涯的背影消失在宮廊盡頭，手里還攥著那張油紙。謝懷璟收回目光。他想說，那不是太后份例里的，那是南苑小廚房單做的。太后份例里的桂花糕用的是白糖，沈知涯手里那包用的是冰糖。冰糖桂花糕，是蕭衍讓高安單做的，做了三年，除了沈知涯沒人吃過。謝懷璟怎么知道的？因為他曾經問過高安。高安只說了一句：“謝學士，不是所有事都能問的。”
謝懷璟沒有再說。
御書房里，蕭衍正在批奏折。
沈知涯推門進來時帶了一陣風，把案上的紙吹起一角。蕭衍伸手按住。沈知涯湊過去看了看案上攤著的奏折——西北屯田策。他撇了撇嘴：“又是這個。兵部遞了第三回了吧？”
“**回。”蕭衍頭也不抬。
“您還是駁？”
“駁。”
沈知涯在他旁邊坐下。他不太懂**，但他知道蕭衍駁屯田策的原因——西北的軍屯占的都是牧民的地，屯田越多，牧民越不滿。蕭衍不想用邊疆的安穩換一年的收成。但兵部不懂，或者說不想懂。
“臣幫您批？”沈知涯伸手去拿筆。
蕭衍看了他一眼。“上次你代批的奏折，吏部尚書私下問朕是不是換了一只手。”
“……臣那是——您的手太硬了，不好仿！”
“所以這次不用你仿。”蕭衍把筆遞給他，“用你自己的字。末尾注明‘代批’。”
沈知涯接過筆，在案角坐下。他翻開第一本奏折，看了兩行就開始皺眉。他批第一本時還規規矩矩，批第二本時開始嘟嘟囔囔，批第三本時直接在奏折上寫了一句“此議不妥，發還重議”。蕭衍偏頭看了一眼，說：“這是兵部尚書的折子。”
“臣知道。”
“你寫‘發還重議’，他明日會在早朝上**你。”
“讓他彈。”沈知涯頭也不抬，“他**臣，總比他禍害西北好。”
蕭衍沒有接話。但他也沒有讓沈知涯改。他只是繼續批自己的折子，偶爾偏頭看一眼沈知涯——沈知涯寫得很快，眉頭皺著，嘴唇抿著，握筆的姿勢不太標準但落筆很果斷。
批了約莫半個時辰，沈知涯放下筆，揉了揉手腕。蕭衍倒了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沈知涯端起來喝了一口，忽然說：“晏清，你昨晚上沒睡。別以為我沒看出來。”
蕭衍沒有說話。他確實沒睡——批完奏折已經四更，他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天就亮了。但他不打算和沈知涯討論這個問題。他正要開口，沈知涯又說：“今晚臣留在這兒。你批到什么時候臣研墨到什么時候。你要是通宵，臣也通宵。但你明天早朝要是打瞌睡，臣可不管。”
蕭衍看著沈知涯。沈知涯說得極其自然，好像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好像通宵研墨只是順便。但蕭衍知道不是。沈知涯每次說“臣不管”的時候，其實在說“臣管定了”。
“……隨你。”他說。
沈知涯滿意地“嗯”了一聲，重新拿起筆。窗外有鳥鳴聲遠遠近近地響起來。御書房里只有筆鋒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墨條在硯臺上研磨的細微聲響。
蕭衍批完一本奏折，擱下筆。他看著沈知涯的側臉——沈知涯正低著頭寫字，睫毛在燭火下投出兩小片陰影。和昨晚趴在案角睡著時一模一樣。他想起那個劃掉策論重寫的少年。想起那雙不打算討好任何人的眼睛。想起雨夜里第一聲“晏清”后面藏著的試探和得意。
三年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十年，所有的疲憊、防備、算計，只有在這個人面前，可以放下來。
沈知涯忽然抬頭：“您在看什么？”
蕭衍收回目光。“看你把墨研到紙上了。”
沈知涯低頭一看，墨條確實歪到了紙邊，弄臟了一張空白奏折。他手忙腳亂地擦，墨跡反而越擦越大，最后索性把那頁紙揉成一團扔在旁邊，重新拿了一張。
“這張不算。臣賠。”
“你賠什么。你的俸祿還不夠買御用的澄心堂紙。”
“那臣賠別的。”沈知涯想了想，“賠一碗姜棗茶？”
“你煮的？”
“……高公公煮的。”
蕭衍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那一閃而過的弧度，沈知涯看到了。他也笑了，低下頭繼續寫字。
窗外的鳥鳴聲漸漸遠了。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案角那團被揉皺的紙上。蕭衍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時，沈知涯已經在偏殿睡著了——他說好的通宵研墨，沒撐過三更。
蕭衍走到偏殿門口，透過簾子看了一眼。沈知涯裹著被子，呼吸平穩，睡姿比昨晚更差——腿伸到了床沿外，手垂在床邊，差點碰到地上。蕭衍站了片刻。然后他極輕地把那只垂下來的手挪回床沿內，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轉身走了。
殿外陽光正好。新的一天開始了。明天是德妃的忌日，他今晚會去小佛堂坐一會兒。但他不會告訴沈知涯。他知道沈知涯會自己發現的——會發現他袖口的香灰，會發現他比平時沉默，會發現他需要一杯姜棗茶。
然后沈知涯會來。不是來祭拜，不是來勸慰，只是來研墨，來陪他通宵，來在他身邊睡著。
這樣就夠了。
蕭衍走在宮廊上，陸長淵從轉角處迎上來。“陛下，西北軍報——”
“朕知道。”蕭衍整了整袖口，“傳兵部尚書即刻來見朕。”
他恢復了帝王的語調——平穩，冷淡，不容置喙。陸長淵躬身領命。蕭衍往宣政殿走去，步伐沉穩，脊背挺直，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只是他走的時候，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