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員名單上有我------------------------------------------,陸一鳴差點沒趕上。。昨晚改*ug改到凌晨三點,鬧鐘響了四遍才把他從被窩里拽出來。到公司的時候他手里還端著一杯美式,眼睛都睜不開,摸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HR總監張麗華站在臺上,表情比上墳還難看。“……受行業大環境影響,公司決定進行戰略收縮。經管理層慎重研究,以下同事的勞動合同將于本月底終止。”。,是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的那種。中央空調嗡嗡的聲音突然變得特別大。。:入職三年零兩個月,績效一直是*+,上個月還通宵上線了一個大版本。再怎么樣,也輪不到自己吧?“技術研發中心——”張麗華推了推眼鏡。“趙鵬。”,工齡五年。他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手里的筆記本啪嗒掉在地上,臉白得跟紙一樣。“李婉。”,去年剛生完二胎,回來上班才三個月。她眼圈一下就紅了,嘴唇咬得發白,沒出聲。“孫志強。劉洋。”
“陸一鳴。”
陸一鳴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腦子短路了零點幾秒。
他甚至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孫志強。孫志強也是一臉懵——因為他也被點了名。
五個人。光技術研發中心就裁了五個。
加上別的部門,今天這一批總共有三十二個人。
“……以上同事請于會后到人力資源部簽文件。散會。”
張麗華說完就合上文件夾走了,高跟鞋噠噠噠的,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連“感謝大家的付出”這種場面話都懶得說。
會議室里的人像退潮一樣往外走。
被點到名的五個人坐在原地沒動,像五根木頭樁子。沒被點到名的一個比一個跑得快,生怕多待一秒就被霉運沾上。
陸一鳴端起咖啡,一口悶了。
涼了,又苦又澀。
人力資源部在十七樓,裝修得倒挺溫馨,墻面是淺綠色的,角落里還擺了兩盆綠蘿,桌上擱著一盒抽紙。
張麗華不在,接待陸一鳴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實習生,胸牌上寫著“王甜甜”。
“陸哥,您先坐,我給您倒杯水。”王甜甜笑得挺甜,但眼神里那股心虛勁兒藏都藏不住。
陸一鳴沒坐,也沒接水,直接問:“賠償方案是什么?”
王甜甜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這么干脆,趕緊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過來:“N+1,按您過去十二個月的平均工資算。要是您今天就能簽,公司額外多補一個月。”
陸一鳴掃了一眼,數字比他想的大概要少一萬——去年年終獎打了折,算下來自然少了。
但他沒糾纏。
糾纏什么呀,這種事他見多了。上一家公司裁員的時候,他就坐在工位上看著對面的老張被叫走,老張走的時候連桌上的那盆多肉都沒拿。那時候他還覺得自己命硬,躲過一劫。結果一年后就輪到自己了。
“筆呢?”
王甜甜趕緊遞過來一支簽字筆。
陸一鳴翻到最后一頁,刷刷刷就簽了,連協議細則都沒看。
“陸哥,您……不看一眼嗎?”王甜甜有點意外。
“看了也改不了。”陸一鳴把筆還給她,“什么時候能走?”
“簽完就能走。您的東西今天收也行,明天再來也行,門禁今晚十二點失效。”
陸一鳴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王甜甜在背后小聲說了句:“陸哥,祝**運。”
他沒回頭,抬手擺了擺。
從人力資源部出來,陸一鳴沒回工位,直接拐進了樓梯間。
他得找個沒人的地方緩一緩。
樓梯間里有股煙味,墻角還散著幾個煙頭。他把后背往墻上一靠,仰頭看天花板上的應急燈。那燈管一閃一閃的,跟快要斷氣的心電圖似的。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前同事群里有人在發消息,是張截圖——公司裁員的事上熱搜了。評論區里有人說資本家心黑,有人幸災樂禍,還有人在問“這家公司是干嘛的”。
陸一鳴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不想看了。
三年前他來這家公司的時候,正是互聯網最火的時候。HR在面試時說什么“我們公司正處在高速發展期,你來了一定大有可為”,他信了,從上一家公司跳過來,還降了一點薪——因為對方說“我們年終獎很豐厚”。
結果去年年終獎打了折,今年直接把他優化了。
他忽然想起爺爺以前說過的話:“你們這些年輕人,整天寫那些個代碼,能寫一輩子嗎?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可那飯碗也不是鐵的呀。”
爺爺是個老農民,種了一輩子地,沒上過學,但說的話總是對的。
樓梯間的門被推開了,孫志強走了進來。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孫志強一**坐到臺階上,掏出煙點上,深吸了一口,“***,這叫什么事兒。”
孫志強今年三十五,比陸一鳴大七歲,后端組的老黃牛。活兒干得最多,話說得最少,加班從來沒怨言。結果該裁還是裁。
“你也簽了?”陸一鳴問。
“不簽能咋的?跟他們鬧?我可沒那么大精力。”孫志強又吸了一口煙,吐出來,“我就是想不通,上個月咱倆通宵上線那個版本的時候,張麗華還在群里發了個‘大家辛苦了’,轉頭就把我給裁了。那個表情包我手機里還存著呢。”
陸一鳴沒說話。這時候說什么都沒用。
兩個人沉默著坐了一會兒,孫志強把煙掐滅在樓梯扶手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吃飯去。最后一頓公司食堂了,不吃白不吃。”
食堂在三樓,跟平時沒什么兩樣。打菜的阿姨還是那副愛打不打的德性。
但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被裁的人三三兩兩坐在一起,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在開追悼會。留下來的人要么躲得遠遠的,要么假裝啥也不知道,端著餐盤坐到另一邊去。
陸一鳴和孫志強找了個角落坐下,低頭扒飯。
紅燒排骨咸了,米飯有點硬,綠豆湯是溫的。但這可能是這輩子最后一次吃這家公司的飯了,陸一鳴吃得格外認真。
“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孫志強問。
“還沒想好。”陸一鳴說,“先歇幾天吧,好久沒睡過囫圇覺了。”
“也是。”孫志強苦笑了一下,“我這歲數不好找工作了,投簡歷人家一看三十五直接就pass。實在不行我就去開滴滴唄,反正餓不死。”
陸一鳴想說幾句安慰的話,但張了張嘴,啥也沒說出來。
吃完飯,兩個人上樓收拾東西。
陸一鳴的工位上沒什么私人物品——一個馬克杯,一盆仙人掌,一個U型枕,還有一摞寫滿代碼的便簽紙。
他把便簽紙一張一張從隔板上撕下來。
那些紙上記著他這三年來踩過的坑、研究過的技術方案、臨時蹦出來的靈感碎片。每一張紙背后都是一個深夜,一個難搞的需求,一個把他逼瘋的*ug。
撕到最后一張的時候,他手指頓了一下。
那張便簽紙上只寫了四個字:“累了,回家”。
是某個凌晨三點改*ug改到崩潰時隨手寫的。
當時只是發泄,沒想到****一語成讖了。
陸一鳴把東西全塞進雙肩包,把工牌放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坐了三年工位。
對面的位置已經空了——趙鵬走得比他還快,桌上就剩一個鍵盤托。
他把仙人掌拿起來看了看。這是剛入職那年,前女友送的入職禮物。分手后他一直養著,沒想到還活著。
他把仙人掌也塞進了包里。
走到公司門口的時候,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大廳里的公司Logo——幾個藍色的英文字母,拼成一個曾經讓他覺得驕傲的名字。
現在看著,只覺得陌生。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奶奶打來的。
陸一鳴猶豫了一下,接了。
“小鳴啊,吃飯了沒有?”***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濃濃的方言味兒。
“吃了,奶奶。”
“你那個班上得咋樣啦?累不累?我跟你說啊,你爺爺那個農場,你二叔說要賣了分錢,我說不行,那是你爺爺留下來的,誰都不能動……”
陸一鳴聽著奶奶絮絮叨叨,腦子里忽然冒出爺爺的樣子——佝僂的背,粗糙的手,坐在農場門口抽旱煙,笑瞇瞇地看著滿地跑的大白鵝。
“奶奶。”他打斷了***話。
“啊?”
“農場還在嗎?”
“在啊,就是你爺爺走了以后沒人管,荒了三年了。你二叔說那地能賣不少錢,我——”
“別賣。”陸一鳴說,“我回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說啥?”
“我說,我回去。”陸一鳴重復了一遍,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我來種。”
掛了電話,他站在公司門口的馬路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和面無表情的行人。
頭頂的天灰蒙蒙的,跟這座城市所有的工作日一樣,看不出任何分別。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什么都不一樣了。
他打開手機,查了一下回鄉的火車票。
明天的,硬座,十二個小時,票價一百三十七塊。
他點了購買。
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來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爺爺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
“小鳴,你要是哪天不想在外頭拼了,就回來。咱家的地,能養人。”
他一直以為那是爺爺老糊涂了說的胡話。
現在他才明白,那是一個活了七十三年的老農民,給孫子留下的最后一條退路。
陸一鳴把手機揣進口袋,背著包走向地鐵站。
他沒有回頭看那棟他待了三年的寫字樓。
因為他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