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云涌------------------------------------------。，積水從破損的遮雨棚邊緣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他皮鞋尖上。他沒撐傘，西裝肩頭洇著深色水漬，左手提著一只黑色公文包，里面裝的東西足夠讓三條街外那棟寫字樓里一半的人睡不著覺。，隔著防彈玻璃看律師遞進來的文件。“沈先生，您確定要查這個？”律師姓周，四十出頭，鏡片后面的眼睛藏著話。，翻到第三頁停住了。那是一張監控截圖，畫面模糊，依稀能辨認出一個女人的背影。她站在某棟大樓的天臺邊緣，右手垂在身側，左手——左手少了半截小指。“她在哪個區出現過？東郊。廢舊化工廠那一帶。”。沈渡合上文件，站起來。會見時間還剩七分鐘，他不等了。“幫我申請臨時外出。以什么理由？奔喪。”，最終什么都沒說。他知道沈渡的父母早在十二年前那場大火里燒成了灰。，混著雨后瀝青的腥氣。沈渡從公文包內側摸出一包壓扁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沒點。。，開鎖、**、高價收藥。三樓某個窗口傳出電視購物推銷員亢奮的喊聲，整棟樓的**概都聽見了，沒人在意。沈渡在第二棟單元樓前停下，抬頭看了看銹跡斑斑的門牌號。
308室。
他按門鈴，沒響。又按，還是沒動靜。第三次他改成敲門，三長兩短，指節叩在鐵皮門上的聲音悶悶的。
門開了一條縫。
“誰？”
“找老疤。”
“沒這人。”
門要關上，沈渡把公文包塞進門縫，力道剛好卡住。
“告訴老疤，他欠沈渡一條命，現在該還了。”
沉默了三秒。門后的眼睛在昏暗里上下打量他。
“沈渡？”
“嗯。”
鐵鏈嘩啦卸下來，門開了一半。開門的是個禿頂男人，五十來歲，穿著洗到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口磨出了線頭。他往樓道兩邊看了看，招手讓沈渡進來，關門時手腳很輕，像怕驚動誰。
屋里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客廳只有一張折疊桌、兩把塑料凳、一個落滿灰的電視柜。茶幾上擱著半瓶紅星二鍋頭和一只豁口的玻璃杯，旁邊煙灰缸里的煙蒂堆成了小山。
“你怎么找上門的？”禿頂男人從桌上摸起煙盒，抽出一根遞給沈渡。
“黃三給的地址。”
“黃三？”禿頂男人皺眉，“那個孫子早跑路了。”
“我知道。半個月前在緬甸邊境被逮住了，現在羈押在看守所。”
禿頂男人點煙的手頓了一下，火苗在指間晃了晃才湊近煙頭。
“你搞的？”
沈渡沒接這話。他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拉開拉鏈，抽出一張照片推過去。
照片里是個女人，瘦削，長發，側臉輪廓清冷。穿著一件灰色風衣，站在街角，像是在等什么。
“見過她沒有？”
禿頂男人——老疤——拿起照片看了半天，先是皺眉，然后搖頭，最后眼睛突然瞪圓了。
“不對，這人不是——”
“不是什么？”
老疤喉結滾了一下，把照片翻過去扣在桌上。
“死了。”他說，“三年前就該死了。”
沈渡沒動。
“你確定？”
“百分之百確定。我親眼看見她跳下去的。”老疤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東郊化工廠，十二樓。落地的時候，那個動靜……”他掐了掐眉心，沒往下說。
沈渡把照片翻回來，指著女人左手的半截小指。
“這個呢？你見過有誰斷這根指頭還能活著？”
老疤死死盯著照片。
窗外遠遠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遠了。樓下的狗開始叫，跟著樓上也有一只在叫，整棟樓此起彼伏的狗吠聲把屋里的安靜襯得更重。
“你知道她是誰嗎？”老疤終于開口。
“知不道。”
“方知遙。”老疤念出這個名字時，嘴唇有點發干，“方家最小的女兒。十二年前那場火，燒的就是方家老宅。”
沈渡的后背繃了一下。
“你認識她？”
“不熟。見過幾次。”老疤彈掉煙灰，手指微微發抖，“但我認識她爸。方敬堂，當年在北城做進出口貿易，明面上是正經生意人，背地里什么都沾。那時候我在他手下跑腿。”
他頓了頓，看著沈渡：“你們沈家和方家，不也是——”
“說重點。”沈渡打斷他。
老疤咽了口唾沫：“三年前，有人在東郊那邊見過她。瘦得不像人樣，眼神也不對勁，跟犯病似的。后來有一天晚上，她爬到了化工廠廢棄車間的頂樓——當年那棟樓就快拆了，圍欄都沒有。”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只舊手機，翻蓋的，屏幕碎了兩道，開機時亮了半天才進系統。調出一條短信給沈渡看。
發件人是個陌生號碼，時間顯示三年前七月十四號凌晨兩點十七分。
內容很短：
“老疤，幫我去收個東西。坐標發你。別讓任何人知道。”
“這是她最后一條短信。”老疤說，“我還沒回，人就沒了。”
“也就是說，你沒親眼看到她……那個？”
“我到了現場。**是被殯儀館的車拉走的，我沒敢靠近。”老疤把煙掐滅，用力捻了幾下，“后來打聽過，****，警方那邊也有記錄。”
沈渡沉默了幾秒。
“那殯儀館叫‘永寧’，你去查過？”
“查不了。永寧兩年前倒閉了，老板跑路，所有檔案都沒了。”
沈渡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步。地板在腳下吱吱作響。
“所以你從沒親眼見過遺體，也沒看過死亡證明。”
老疤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又咽了回去。
“是沒親眼看。但那樓十二層，她跳的時候是頭朝下，下面全是水泥地——”
“我不信。”沈渡說。
他打開公文包，又從里面取出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拆開，倒出一沓紙。
打印出來的監控截圖，時間戳顯示最近一個月。同一個女人，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時間。有在便利店的，有在地鐵站的，有在深夜無人街道上的。每一張都很模糊，像被什么干擾過，但左手那半截小指，每一張都清清楚楚。
老疤看著那些截圖，臉色一點點發白。
“她在干什么？為什么要查她？”
“你以為我套你的話？”
“不是。”老疤舔了舔嘴唇，“我就是……不明白。”
沈渡把照片和截圖一張一張收回公文包，動作不快，每一次都拿得很穩。
“我坐牢坐了幾年，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他把煙從嘴上取下來，擱在煙灰缸邊緣，“當年那場火，是誰點的。”
老疤沒說話。
“有人給了我一個名字。”沈渡繼續說，“是個死人。死了三年的人。”
他站起來，拎著公文包走向門口。
老疤跟過來：“你現在去哪兒？”
“找方知遙。”
“可她不——”
沈渡拉開門，樓道里的冷風灌進來。
“死人不會在便利店里買礦泉水。”
門在身后關上，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去。老疤站在門口，看著那張折疊桌上沈渡沒抽的那根煙，煙灰缸邊上還放著一張對折的字條。
他拿起字條，展開。
上面是沈渡的筆跡，工整得不像一個蹲過監獄的人寫的：
“謝謝你告訴我永寧的事。殯儀館的檔案，我三天前已經拿到了。”
下面是另一行字。
“方知遙沒死。她已經動了。”
老疤抬頭看向緊閉的門，忽然覺得脖后冒出一層冷汗。
樓下的巷子里，沈渡跨過積水，往東走。他摸出手機，撥了一個沒存名字的號碼，接通后只說了一句話。
“老疤的地址已經暴露，讓他撤。”
然后掛斷，把手機卡槽彈開，摳出SIM卡，隨手丟進路邊的下水道里。
雨又開始落了。
這一次他沒有淋著，有人從背后撐過來一把傘。撐傘的是個扎馬尾的姑娘，二十出頭，穿著黑色沖鋒衣，右手袖口有塊洗不掉的機油漬。
“查到了。”她說，“昨天下午四點，方知遙在東郊化工廠*區出現。停留了十八分鐘。”
沈渡接過傘，示意她跟上。
“她身上有灰霧嗎？”
“不確定。”姑娘猶豫了一下，“但監控拍到了這個。”
她把手機遞過來。沈渡接過去，看見視頻里女人轉身的那一刻，背后像有什么東西飄散開來……
不是煙。
是灰白色的，細密地浮在半空中，像某種細小的孢子，又像什么東西燒成了灰，正一片片剝落。
視頻只有九秒，后面全是雪花。
沈渡關掉手機。
“走。”他說。
兩人一前一后拐出巷口，消失在地鐵站入口的人流里。
遠處，東邊天空的云層壓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雨還是霧。
那棟廢棄化工廠的輪廓，在霧里隱隱綽綽地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