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省京劇團唱了八年主角,場場公演都是臺柱子丈夫周建國說他們廠長的閨女方曉燕打小愛戲,想在劇團學學本事。
我應下了,讓她跟著練功,可沒過半個月省里公演前,丈夫又開口。
說方曉燕的父親想親眼瞧女兒上臺,這回要頂我的角色。
我不同意,他扭頭就去團里和我吵。
我怕團里鬧得不好看,松了口。
那場演完方曉燕的名字直接登了報紙。
隔天,周建國突然把一張停薪留職申請表推到我面前。
“你在家安心帶孩子吧,團里的職位我給你辭了,讓曉燕能頂上。”
我在客廳站了許久,笑了。
我是上邊親選的,身上掛的職位比領隊長還大,輪得著他辭我?
……他說完那句話,自顧自推門出去了。
說是要去找南街的裁縫鋪,給方曉燕定一身新戲服。
還說要打一副水鉆頭面,配那出《****》。
人還沒走遠,我已經聽見他在樓道里跟鄰居夸口,說團里新來的小方同志是個好苗子,得好好扶持。
從前我排《霸王別姬》,劍袍的穗子散了,求他幫忙跑一趟繡花廠。
他坐在藤椅上看報紙,頭都沒抬:“唱戲是本拋頭露臉的營生,本來就夠讓人背后嚼舌頭了,我再摻和進來,外人嘴上不說,心里也笑話。”
我自己騎自行車跑了四十里地,回來他連杯水都沒給倒。
他的兩樣心思也不是頭一回了。
自從他們廠子換了領導,周建國整個人就跟換了張皮似的。
方曉燕頭一回來家里,他親自下廚炒了四個菜給方曉燕吃。
我跟他結婚八年,他連碗面條都沒煮過。
往后更了不得,人家姑娘練功晚了,他騎車去接,美其名曰給領導幫忙。
我問他以前我排練到半夜,怎么不見你來接。
他只會搪塞我說忙有回我在文化局大院門口碰見他們單位的人,人家沖我笑:“小周不是還沒結婚嗎,你們一個院的?”
我當時腦袋嗡的一聲。
后來我才知道,他在廠里跟人說自個兒是單身。
要不是我跟他都有正式工作,離婚要寫申請還要單位蓋章,他怕是早就跟我攤牌了。
那天他在外頭忙到天黑才回來,進門看見那張停薪留職申請表還擺在桌上。
他拿起來一瞧,表已經被我撕成了兩半。
他臉瞬間沉下來,把紙拍在茶幾上:“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沒說話,給他倒了杯水。
他壓著嗓子:“孩子就在里屋寫作業,你最好懂點事。”
我盯著他看了半天,想起頭幾年他追我那會兒,說我這輩子就該站在臺上。
周建國連著三天沒回家。
**天清早我推開門,他坐在樓道里抽煙,腳邊一地煙頭。
“你今天去團里把字簽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趁著人都在,別讓人家來家里找你。”
我問他簽什么字。
“辭職申請。”
他說,“昨晚上我替你寫了份新的,你照著抄一遍就行。”
我看著他那張臉,沒接話。
換好鞋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