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錢詭遇------------------------------------------“奶奶,仙姑到底啥時候到?我快**了……”,下巴擱在桌沿上,活像一條被曬干了的咸魚。聚仙樓的包廂里開著空調,但他總覺得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餓意跟溫度沒關系——中午就沒好好吃飯,下午又被奶奶拉著買了兩個小時的金紙和香燭,他現在覺得自己能吞下一整頭牛。“等一下怎么了?”奶奶李玉蘭坐在他旁邊,正拿著菜單反復確認菜品,“仙姑可是救了你命的!菜都叫好了,一到就能上菜,你急什么急?”,悶悶地應了一聲。?。,那個叫何妙然的道士——不對,道姑——不對,人家正式稱呼應該叫道長——確實救了他的命。準確地說,是把他從另一個世界拉到了這個世界,讓他從“專員林燚”變成了“林燚本燚”。,林燚至今仍覺得胸口發悶。。有人出錢,讓他去拍一個禿頭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的**照。地點在城中村的一棟出租屋里,他輕車熟路地摸上樓,拍完,收工,走人。結果在樓梯間撞上了禿頭的司機,那司機嗓門大得跟防空警報似的,一聲吼就把整棟樓都驚動了。。,跑起來像個大白氣球;那個女人更離譜,蹬著高跟鞋跑出了百米沖刺的速度,后來嫌鞋子礙事,直接把高跟鞋一甩,光著腳繼續追。她赤腳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聲音比鞋跟還響,林燚當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你這么能跑,倒是去參加比賽啊,當什么三兒?,不知道是在追拍還是在追打,反正場面一度非常混亂。,七拐八拐就甩掉了大部分人。他正得意呢,沖出一個巷口——。,身體猛地一輕,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身體里拽了出來。耳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撞人了”,還有一個尖銳的剎車聲,拖得很長很長,像指甲劃過黑板。
再然后,他就躺在了這張床上,變成了一個十五歲的、得了什么奇怪重病的、叫林燚的少年。
“專員林燚”的人生就這么草率地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鵬城中學生林燚”的人生。
他花了整整三個月才搞清楚自己的處境,又花了兩個月才勉強接受現實。現在他已經在這個世界活了大半年,***上是十六歲,實際心理年齡二十八,每天扮演一個性格悶騷、大病初愈的高一學生,扮演得他覺得自己可以去拿奧斯卡。
“炎炎。”奶奶忽然叫了他一聲,聲音里帶著點試探。
林燚抬起頭:“嗯?”
“你……最近還好吧?”
林燚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奶奶眼神里的擔憂。
李玉蘭今年六十三歲,圓臉,壯實,年輕時留個蘿莉頭,看起來憨厚可愛,把林燚的爺爺林逸帆迷得七葷八素的。后來林逸帆才知道這女人能一頓吃三碗米飯,扛著兩袋大米上樓不帶喘氣的,但后悔也來不及了,孩子都生了。
奶奶沒上過大學,但在那個年代讀過書,認字,寫得一手好字——就是靠著那筆字,把愛好文學當木匠的爺爺給騙到手的。爺爺看到她的字,以為是個溫婉大家閨秀,娶回家才發現是個能單手掀翻桌子的女漢子。
但奶奶最信的,是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燒香、拜佛、算命、請神,樣樣精通。孫子生病那陣子,她幾乎把鵬城周邊所有的廟宇道觀都拜了一遍,最后是聽人說北邊慈靈山上有個慈靈觀,觀里的梵空道長特別靈,才專門找上門的。
到了觀里她才發現,那個梵空道長,居然是自己幾十年前救過的人。
當年奶奶去慈靈山爬山,在半山腰遇到一個老道長被糍粑噎住了,臉憋得發紫,眼看著就要不行了。奶奶腦子里閃過在網上看過的一個急救方法——什么“海姆立克”,她記不住名字,自己給起了個名叫“雷****”——二話不說沖上去,從背后抱住老道長,雙手往她腹部猛地一擠。
一塊黏糊糊的糍粑飛了出來,老道長的命保住了。
代價是兩根肋骨裂了。
那個老道長就是梵空。
后來梵空臨終前,特意囑咐弟子,一定要報答李***救命之恩。所以去年林燚重病、奶奶上山求拜的時候,天成子二話不說就下山了。
“沒事,奶奶。”林燚笑了笑,“我就是餓了。”
他沒說謊。
他確實餓了,也確實沒事——至少在“身體”這個層面上沒事。但在另一個層面上,事情大條了。
林燚下意識地往包廂的角落瞥了一眼。
那里站著一個小女孩。
說她“站著”其實不太準確,因為她的腳并沒有真正踩在地上,而是懸浮在離地面大約兩三厘米的位置。她看起來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顏色已經看不出來的連衣裙,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最嚇人的是她的肚子——鼓脹得像是塞了個氣球,把裙子撐得緊繃繃的,皮膚下面隱隱約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紋路。
她正死死地盯著林燚。
不,不是“盯著”,是那種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眼神——直勾勾的、空洞的、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絕望。
更讓林燚頭皮發麻的是——她比昨天又近了一步。
昨天她還站在包廂門口的位置,今天已經挪到了墻邊,離他不到三米了。而且她的身形也變得更清晰了,昨天還只是個半透明的輪廓,今天已經能看清衣服上的皺褶和水珠。
這個小女孩是從清明節那天開始跟著他的。
那天他們去給爺爺林逸帆掃墓,路過一個叫大坑村的地方,村里有座小橋。橋頭有人在燒紙錢,煙灰滿天飛。林燚本來沒在意,但有一張紙錢被風吹起來,在半空中打了個旋,然后——他發誓他沒看錯——那張紙錢竟然發出了淡淡的光,像一只螢火蟲一樣,直直地朝他飄過來。
他下意識地伸手撥開,那張紙錢就消失了。
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結果回到家之后,霉運就開始了。
先是洗澡洗到一半熱水器壞了,雖然已經四月份了,但習慣洗熱水的人沖了個冷水澡,凍得他嗷嗷叫。然后是寫作業的時候筆突然寫不出,甩兩下墨水又漏了甩了一臉。第二天上學,他走在路上,一塊瓷磚從樓上掉下來,砸在他腳前半步的位置,碎渣彈到小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接著是中午吃飯,手一抖,一大塊***掉在他白襯衫上再滾到地上。
他開始還以為是運氣不好,直到那個小女孩出現。
一開始只是在視線邊緣若隱若現,像眼角余光里的錯覺。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他的運氣也越來越差。
昨天他在學校的樓梯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臺階棱上,疼了整整一天。今天出門的時候手機從口袋里滑出來,屏幕朝下拍在地上,鋼化膜碎成了蜘蛛網。
而且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那個小女孩都在場。
她就那么安靜地站在那里,看著一切發生,嘴巴一張一張的,像是在說什么,但他什么都聽不到。
林燚試過很多次。他會在小女孩出現的時候突然指著那個方向問“你們看到什么了嗎?”,得到的回答永遠是“什么都沒有啊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你去醫院看看吧”。
林父林母已經開始懷疑他精神出問題了。
“我告訴你,”林燚的父親林彧在出門前還特意拉著他說,“等會兒見到何道長,你給我正常點,別胡說八道。你要是再說那些神神叨叨的話,我直接帶你去康寧醫院。”
康寧醫院,鵬城的精神病專科醫院。
林燚當時差點沒忍住想說“您這名字也挺適合去那兒的”——林彧,淋浴,外號搓澡師傅,怎么看都像是洗浴中心出來的——但考慮到人家現在是自己的便宜老爹,他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來了來了!”奶奶忽然站起身,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我聽到動靜了!”
林燚豎起耳朵聽了聽。
走廊里確實傳來了腳步聲,很輕,但節奏很穩。
包廂的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