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沫苗"------------------------------------------,陸禾盯著手機屏幕上"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已經看了整整十分鐘。,他幾乎屏住了呼吸——"阿禾,我們這么多年朋友,我不想騙你。我喜歡的是能讓我仰望的人,不是你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抱歉。",發現窗外的梧桐葉不知何時落了一地。,一只瘦小的白貓正蜷在垃圾桶旁,小心翼翼地**著掌心的傷口。,陸禾坐在咖啡廳最里面的卡座里,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個熟悉的名字始終沒有彈出新消息。,在地磚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他坐在暗處,看光里浮動的微塵。對面那桌的情侶正在分食一塊提拉米蘇,女生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到男生嘴邊,男生笑著搖頭,又張口**了。,久到對面那桌的情侶已經結賬離開,久到服務生過來問他要不要續杯。"不用了。"他說,嗓音有點啞。,起身去結賬。經過窗邊的時候,他看見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只是嘴角的弧度不知道什么時候掉了下去。頭發有點亂了,昨晚打游戲到凌晨,早上起來隨手抓了兩把就出了門。,推開門走出去。,梧桐樹在頭頂沙沙地響。他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口袋里手機震了一下,他沒看。。,是高中群里的消息,有人發了一張照片——沈慕晚穿著白裙子站在櫻花樹下,笑得眉眼彎彎。底下跟著一排"女神""校花"的贊嘆。,把手機塞回口袋。
拐過街角的時候,他聽見垃圾桶后面傳來細細的聲響。像是小貓在叫,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扒拉塑料袋。
他停住腳步。
垃圾桶后面蹲著一個人。穿著寬大的白色T恤,洗得發舊,邊緣已經起毛了。牛仔褲褲腳拖在地上,沾了灰。頭發扎成一個松散的低馬尾,幾縷碎發貼在脖頸上,被汗浸濕了。
她在翻垃圾桶。
陸禾愣了一瞬,下意識想走開——對方看起來并不想被人看見。但他腳步剛動,就踩到了什么東西,發出一聲脆響。
女孩猛地回過頭,手里那把被鐵銹爬滿的火鉗子"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路燈剛剛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陸禾看清了她的樣子——很白,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眉眼生得極精致,鼻尖小巧,嘴唇因為用力抿著而泛出淡淡的粉色。但那雙眼睛讓他頓了一下,又大又亮的瞳仁里盛著慌張和窘迫,像是做壞事被當場抓住的小動物,睫毛顫了兩下,迅速垂下去。
她蹲下撿起火鉗子,然后站起來。比他想象中高,大約到他的下巴。但太瘦了,寬大的T恤灌滿了風,空蕩蕩地晃著,腕骨突出,手指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我在找……找我的鑰匙。"
她說這話的時候,視線落在他腳邊。陸禾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地上躺著一個易拉罐,他剛才踩到的就是它。
"哦。"他說。
女孩蹲下去,把易拉罐撿起來,動作很快地塞進腳邊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里。帆布袋的帶子已經磨出了毛邊,上面印著一行褪色的字,看不太清了。
陸禾看見她帆布袋里露出的東西——幾個空塑料瓶,一疊折好的紙箱。他忽然明白了。
女孩拎起帆布袋,低頭從他身邊走過去。經過的時候,一陣洗衣粉的淡淡氣味混著傍晚的風飄過來。她走得很急,帆布袋磕在膝蓋上,發出塑料瓶碰撞的悶響。
"等一下。"陸禾說。
女孩腳步一頓,但沒有回頭。她的肩膀微微繃緊了,像一只隨時準備逃走的貓。
陸禾走上前兩步,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覺得她那雙眼睛讓他心里某個地方動了一下,又酸又澀的。
"拿著吧,喝點熱的,不要著涼。"他把錢遞過去。
大概是他追了沈慕晚四年的原因,讓陸禾變得溫柔善良。
女孩終于轉過身來。她看著他手里的錢,又抬起頭看他,那雙眼睛里沒有感激,反而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搖了搖頭。
"不用。"她說,"謝謝你,但是不用。"
聲音很輕,但很穩。
陸禾愣了一下。從小到大,他習慣了別人接受他的好意,也習慣了用錢解決大部分問題。她拒絕得這樣干脆,倒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他收回錢,"你吃晚飯了嗎?"
女孩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點警惕。她往后退了半步,帆布袋擋在身前,像是豎起一道屏障。
"我吃過了。"她說,"在食堂吃的。"
陸禾看著她瘦得過分的身形,沒拆穿她。
"我叫陸禾。"他說,"A大計算機系大二。你呢?"
女孩的手指攥緊了帆布袋的帶子,指節泛白。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猶豫什么。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細瘦的一道,在風里微微晃著。
"林沫苗。"她終于說,"林沫苗。"
說完她又低下頭,匆匆從他身邊走過。這次陸禾沒有叫住她,只是站在原地,看她細瘦的背影漸漸走遠,走進越來越濃的夜色里。
梧桐葉在頭頂沙沙地響,有一片落下來,旋在他肩頭。他伸手拈起葉子,忽然想起咖啡廳窗外那只舔傷口的小白貓。
他把葉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頭看了一眼。女孩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路燈底下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只塑料袋被風卷起來,打了個旋又落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后低頭給室友發了條消息:"今晚遇到點事,晚點回宿舍,幫我跟宿管說一聲。"
發完他收起手機,沿著剛才的方向慢慢走過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覺得心里堵得慌——不是因為沈慕晚,而是因為剛才那雙眼睛。
那雙盛滿了慌張和窘迫,卻仍然干凈得像一汪清水的眼睛。
"我什么時候這么有**心了?陸禾,你不就是失戀了嗎?怎么成這樣了?"想完,陸禾便向學校走去,可沒走兩步,就停了下來,"就去看看,大晚上的,萬一遇見壞人了,她一個女生……"陸禾轉身,向著林沫苗離開的方向走去。
他走過兩條街,在一個公交站臺后面看見了那個帆布袋。火鉗子倒在一邊,袋子歪在地上,里面的塑料瓶滾出來幾個,被風吹得骨碌碌轉。
林沫苗蹲在站臺后面,背靠著廣告牌,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手臂里。她的肩膀在抖,很輕很輕的抖,像是怕被人發現似的,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陸禾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沒動。
站臺上的電子屏滾動著下一班公交的時間,紅色數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混著風聲和樹葉聲。
林沫苗終于抬起頭,臉上還有淚痕,眼睛紅紅的。她看見他站在那兒,明顯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去擦臉。
"你……"她的聲音啞啞的,"你怎么在這兒?"
陸禾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他這才看見她帆布袋里除了塑料瓶和紙箱,還有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什么。他瞥了一眼,看見"媽媽"兩個字,后面跟著一串數字和日期。
他把目光收回來,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紙巾遞過去。
林沫苗看了看紙巾,又看了看他,猶豫了幾秒,接過去了。
"謝謝。"她小聲說,抽出一張擦了擦臉,又擦了擦手。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么劃傷的。
"怎么弄的?"陸禾指了指她的手。
林沫苗縮了縮手,"沒事,剛才翻垃圾桶的時候被火鉗子刮了一下。"
她說的很坦然,好像被鐵皮刮傷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陸禾看著她手背上那道紅痕,想起咖啡廳窗外那只白貓。
"林沫苗。"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只兔子。
"***的病,需要多少錢?"他問。
林沫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張了張,又閉上。她低下頭,手指揪著紙巾的邊角,把那團紙撕成一條一條的。
"你看到了?"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陸禾點了點頭。
"很多。"林沫苗說,聲音還是輕輕的,但帶著一種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平靜,"要很多。我媽……是尿毒癥,每周透析兩次,還要等腎源。"
她說完這些,抬起頭來看著他,嘴角竟然彎了一下,是個很淡很淡的笑。
"不過沒關系,我在攢錢。學校里給我申請了助學金,我平時在圖書館勤工儉學,周末去奶茶店打工。"她頓了頓,"今天……今天是特殊情況,奶茶店的工時滿了,我就想著出來撿點瓶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把那些塑料瓶一個個撿回帆布袋里,動作很仔細,像是對待什么貴重的東西。
陸禾蹲在旁邊看著她。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低頭的時候,后頸露出一小截,白得泛青,能看見細細的血管。
"我借你。"他說。
林沫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他。路燈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還帶著沒擦干的淚痕。
"不用。"她說,"我自己可以的,隨后看著他的眼睛帶上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在這等著。"說完就跑向了一個方向。
林沫苗看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看了很久,沒有移開視線。
最后林沫苗低下頭,繼續撿她的瓶子。只是這次她沒有再離開。
風又吹過來,梧桐葉嘩啦啦地響。遠處公交車的燈光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林沫苗把最后一個瓶子裝進帆布袋,站起身來。她也站不太穩,晃了一下,剛剛離開的陸禾這時候跑了回來,手里拿著一個袋子,“百草堂大藥房?”然后拿出碘伏和棉簽,鐵鉗上面有鐵銹,你被劃傷了,我先給你消消毒。
陸禾伸手輕輕抓住她的手。太細了,他的手掌幾乎只有陸禾的2/3。
"好軟,呸呸呸,陸禾!你可是正人君子,不要想一些別的事。"陸禾心里面罵道。
林沫苗身體猛然一僵,輕聲說:"謝謝"。
上好藥后,陸禾松開手,指尖殘留著一點涼意。
"我送你去醫院打破傷風針吧,你這傷口容易染上破傷風。"他說。
林沫苗搖了搖頭,"不用了。"
"這傷口如果感染了可能會死。"然后他看她瘦弱惹人憐的臉,突然想學反派的那樣說:“你也不想***沒人照顧吧……桀桀桀……”陸禾甩了甩頭,把不切實際的想法甩了出去。
林沫苗看著他眼神空洞,仿佛神游天外,然后突然又搖頭,很是疑惑。
她拎起帆布袋,這次沒走那么急。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和陸禾的影子幾乎交疊在一起。
"陸禾。"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在夜風里有一點飄,"今天謝謝你。我……我請你喝奶茶吧,下次。我們學校后門那家,原味的很好喝。"
陸禾看著她,嘴角終于動了動。
"明天我去奶茶店接你去醫院,不許跑。"
林沫苗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露出一排小白牙,路燈底下那張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她眼底噼啪綻開了。
然后她轉過身,走進夜色里。帆布袋在膝蓋上磕磕碰碰,發出細碎的聲響。
陸禾站在原地,看她走遠。這一次他沒有再追上去,只是看著那道瘦瘦的影子一點點變小,最后拐過街角,不見了。
夜風灌進襯衫,有點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扶住她胳膊的那只手,指尖似乎還留著一點涼意。
他搓了搓手指,轉身往學校的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從口袋里摸出手機。
屏幕上是沈慕晚最后那條消息。他看了兩秒,點了刪除。
然后把手機鎖屏塞回口袋。
梧桐葉又落了一片,打著旋兒貼上他的褲腿。他彎腰撿起來,看了看,隨手夾進手機殼里。
五月的夜風帶著**的潮意,吹過來時,他聞見了淡淡的洗衣粉的氣味,混著一點不知道什么花的香。
他吸了吸鼻子,邁開步子,走進燈火通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