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霽------------------------------------------，南城剛下完一場大雨。，就是雨不大，卻冷，冷得像有人把冰水從衣領(lǐng)后面慢慢往里倒。城中村的巷子被泡得發(fā)黑，窨**邊溢出一圈渾水，電動車輪胎軋過去，濺起的泥點能飛到二樓防盜窗上。。，名義上叫“客戶體驗專員”，實際上什么都干。老人買了制氧機不會開，她要半夜接電話；血糖儀試紙批號對不上，她要被罵；倉庫發(fā)錯貨，**主管讓她道歉；客戶退貨時把用過的霧化面罩塞回盒子里，也是她戴著手套處理。，扣掉房租、水電、通勤、飯錢，剩不下多少。，問她最近工作順不順，吃飯好不好。，吃一份打折飯團，邊吃邊回：挺好的，辦公室有空調(diào)，同事也不錯。，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低頭咬飯團里那塊冷硬的雞肉。。。相反，他們愛得很笨拙，也很認真。當初她說不想干本專業(yè)了，家里沉默了整整一個星期。后來她爸給她發(fā)來一條長消息，說只要她想清楚，家里不會逼她。，她更不敢說自己過得不好。。，尹鹿眠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回出租屋。，樓梯窄，墻皮潮，樓道里常年有股混合味道：發(fā)霉的紙箱、隔夜外賣、貓尿，還有不知道哪家燉糊了的湯。，先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呼吸。
不是貓。
貓的呼吸沒這么沉。
尹鹿眠停住腳步，手指下意識攥緊鑰匙，把最尖的那把夾在指縫里。樓道燈壞了兩盞，只有她頭頂那盞還亮著，發(fā)出滋滋的電流聲。
她往上看。
六樓轉(zhuǎn)角處，有個人靠著墻坐著。
黑色外套濕透了，頭垂著，半邊臉隱在陰影里。地上有一小攤水，水里混了血，沿著水泥臺階的裂縫蜿蜒往下淌。
尹鹿眠的第一反應(yīng)是掉頭。
她不是沒良心，她只是太清楚麻煩兩個字有多重。
報警要做筆錄，叫救護車要墊錢，萬一對方是被人追債、斗毆、涉黑，她這間月租一千六的出租屋連門鎖都是二手的，擋不住任何人。
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卻像聽見了，抬起頭。
樓道昏黃的光擦過他的眉骨，尹鹿眠看見一張過分干凈的臉。不是說沒有血污，而是骨相干凈，眉眼冷，鼻梁直，唇色白得厲害。哪怕狼狽到這種地步，也不像城中村里會出現(xiàn)的人。
他看著她，目光很黑，像雨夜里一口深井。
“別叫人?！彼f。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尹鹿眠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更像麻煩了。
“你坐我家門口流血，還不讓我叫人？”她壓低聲音，“大哥，我只是個打工的，不是開慈善醫(yī)院的。”
男人似乎想笑，卻只牽動了傷口，呼吸明顯亂了一下。
尹鹿眠看見他的手一直壓在左腹偏上的位置，指縫里全是血。她原本已經(jīng)準備繞開他開門，可視線落在那處傷口上，腳像被釘住。
出血量不算少。
嘴唇發(fā)白，皮膚濕冷，意識還清醒，但反應(yīng)慢。
再拖一會兒，可能真會出事。
她在原地站了三秒，罵了句很輕的臟話。
然后蹲下去，抓起他的手腕摸脈。
男人眼神微微一變。
尹鹿眠沒看他，語氣不耐煩：“別亂動。你要是死在這兒，我房東會讓我賠樓道清潔費?！?br>她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句話不像人話。
可男人偏偏聽懂了似的，低低問：“你會處理？”
尹鹿眠頓了一下，沒回答。
她只是把包扔到一旁，從里面翻出一包無菌紗布和一次性手套。那是公司寄錯樣品后沒人要的東西，她嫌丟了可惜，順手帶回來，本來打算留著擦桌子。
沒想到先擦了個活人。
“你叫什么？”她問。
“檀既白?！?br>尹鹿眠的手停了一下。
這名字不像普通人。
檀既白見她皺眉，又問：“你呢？”
“路人甲?！?br>檀既白看她。
尹鹿眠面無表情：“你現(xiàn)在沒資格查我戶口。”
她把紗布按上去，檀既白悶哼了一聲。那聲音很低，像被硬生生吞回去。
尹鹿眠抬眼：“疼就說疼，別在我面前演硬漢。你這種傷，電視劇里能撐三集，現(xiàn)實里撐不到天亮?！?br>檀既白蒼白的唇動了動：“現(xiàn)實里有人救嗎？”
尹鹿眠被問得一噎。
她不該心軟的。
她的人生就是從一次又一次心軟后變糟的。心軟幫同事頂班，結(jié)果被默認她好欺負；心軟給客戶賠笑，結(jié)果主管說她適合處理難纏投訴；心軟跟父母說自己過得挺好，結(jié)果所有委屈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可她還是扶起了檀既白。
他比看起來重很多，身上全是雨水和冷氣。尹鹿眠被壓得差點跪在臺階上，咬牙道：“先說好，我救你不是免費的。藥錢、護理費、床單清洗費、精神損失費，都要算。”
檀既白的手臂搭在她肩上，聲音輕得像會散：“好?！?br>“別好得太早?！?a href="/tag/yinlum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尹鹿眠艱難地掏鑰匙，“我收費很貴?！?br>“多貴？”
她想了想，獅子大開口：“一天八百。”
檀既白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尹鹿眠立刻惱羞成怒：“嫌貴你就回樓道！”
檀既白收回視線。
“便宜了?！彼f。
尹鹿眠手里的鑰匙差點插歪。
那一瞬間，她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撿了個不得了的麻煩。
門開后，一股出租屋特有的潮氣撲出來。
十七平，一張床，一張窄桌，一個小冰箱，一臺二手洗衣機。衛(wèi)生間玻璃門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帶貼著。窗臺上擺著兩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其中一盆已經(jīng)黃得像她的績效評分。
檀既白被她扶到床邊，視線很輕地掃過屋子，沒有嫌棄，也沒有驚訝。
這反而讓尹鹿眠不舒服。
她寧愿他皺眉，這樣她就能理直氣壯討厭他。
“鞋脫了?！彼睢?br>檀既白低頭看了眼自己浸水的皮鞋。
尹鹿眠補充：“我床單二十九塊九，也是錢?！?br>檀既白彎腰去脫，剛一動，臉色又白了一層。
尹鹿眠嘖了一聲，蹲下去幫他解鞋帶。
這動作太親近，她自己都別扭，只好兇巴巴地說：“別誤會，我是怕你把血蹭我被子上。”
檀既白沒說話。
他垂眼看著她。
她的頭發(fā)被雨水打濕，幾縷貼在臉頰旁，臉很小，眼睛卻大。她不是那種精致到?jīng)]有煙火氣的漂亮，而是明艷里帶點鈍感，像一只被生活淋濕后還要假裝兇人的小動物。
尹鹿眠替他脫完鞋，起身時發(fā)現(xiàn)他在看自己。
“看什么？”
“你手很穩(wěn)。”
尹鹿眠動作一頓。
那一秒，她像被人踩到了藏在地板下的舊鐵盒。
她很快移開眼，拿剪刀剪開他的衣服：“我售后做多了，拆包裝練出來的。”
檀既白沒有拆穿她。
他只是靠在床頭，任由她處理傷口。
尹鹿眠的手確實穩(wěn)。消毒、壓迫、判斷傷口深度，動作生疏里帶著某種舊習慣，像很久沒碰，卻從未真正忘掉。
她翻出退燒藥，又從抽屜深處找出一盒快過期的抗生素，盯著藥盒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沒給他吃。
“你最好去醫(yī)院。”她說。
檀既白閉著眼：“不能去?！?br>“仇家追殺？”
“差不多?！?br>尹鹿眠：“……”
她后悔了。
現(xiàn)在把人丟出去還來得及嗎？
檀既白像是看穿了她，睜開眼，聲音低?。骸拔矣绣X?！?br>尹鹿眠沉默兩秒。
“有多少？”
檀既白看著她。
尹鹿眠清了清嗓子：“我不是貪財，我是評估風險?！?br>檀既白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夠買你這棟樓?！?br>尹鹿眠低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裂縫貼膠帶的衛(wèi)生間門。
她覺得他在吹牛。
但萬一是真的呢？
人這一生，能遇到幾次天降橫財？
她把干凈毛巾丟給他，語氣冷淡：“今晚先住下。明天醒了轉(zhuǎn)賬。你要是賴賬，我就把你掛閑魚上，標題寫：八成新京城少爺，帶傷，能吃?！?br>檀既白終于笑了一下。
很淡，卻讓那張冷白的臉忽然有了活氣。
尹鹿眠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她立刻轉(zhuǎn)身去洗手。
水龍頭開到最大，她低頭**指縫里的血，盯著下水口一圈圈泛紅的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個夜晚。
白熾燈，消毒水，監(jiān)護儀尖銳的聲音。
還有有人哭著問她，為什么救不了。
尹鹿眠關(guān)掉水龍頭，手還在發(fā)抖。
她扶著洗手臺站了很久。
外面?zhèn)鱽硖醇劝缀茌p的一聲咳。
她閉了閉眼，把那些畫面壓回去，拿起電熱水壺接水。
算了。
至少這次，人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