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下室里的潮鋪蓋
地下室那卷發霉的鋪蓋，像根魚刺卡在我嗓子眼。
我站在臺階上，手里還拎著剛從鎮上買回來的菜。鋪蓋是灰撲的舊棉絮，胡亂卷在墻角，邊上堆著兩個落灰的紙箱，墻根爬滿青苔，一股潮氣直往鼻子里鉆。
三畝地，二十多間房。
婆婆把那包磕了一半的瓜子擱在臺階口，臉上堆著笑，朝我爸招手：“親家公，你腿腳不好，住這地下室多清靜，沒人吵你。”
我爸站在樓梯拐角，腳還沒挪進去。
他一只手扶著那條犯了二十年的老寒腿，另一只手攥著個掉了漆的鐵皮盒子，攥得指節發白。
我看了一眼那卷鋪蓋，又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間朝南的陽光房。陽光房的玻璃門開著，我爸那把藤椅被搬出來扔在走廊上，歪著身子靠在欄桿邊，像被趕出門的乞丐。
“媽。”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樓上空房間多得是，干嘛讓我爸住地下室？”
婆婆轉過身，臉上的笑沒變，眼睛卻沒看我。
“你弟下個月就要訂婚了嘛，那間朝南的屋采光好，我得留著給他當婚房。”她說得理所當然，“**一個老頭子，住哪兒不一樣？地下室冬暖夏涼，挺好。”
我老公劉強蹲在院里的石墩上抽煙，聽見這話把煙頭一摁，站起來打圓場。
“徐徐，爸都說好了，你別在這兒鬧。”他朝我使了個眼色，“我弟結婚是咱老劉家的大事，你懂事點。”
那個眼色我懂。別吵，給點面子。
我爸先開了口。
“好，好，地下室挺好的。”他沖我擺手，聲音發虛，“徐徐，別為爸跟你婆婆置氣。”
婆婆這才接上話，往嘴里又丟了顆瓜子。
“住啥賓館，浪費那個錢。親家公你看，這下面我都給你收拾干凈了，墊了草席，地上鋪了磚。”她拿腳踢了踢那卷鋪蓋，“咱是一家人，擠暖和。”
我蹲下身，把那卷鋪蓋翻開。
里面是潮的。摸上去能擰出水。
“這褥子是潮的。”我抬頭看她。
“曬就好了。”婆婆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又不是住一天兩天。”
不是住一天兩天。
這六個字像針，扎進我太陽穴。
我轉頭看劉強。他低著頭點煙，第二根。
我又看向陽光房。那是我去年專門給我爸騰出來的屋，朝南，帶飄窗，他心口不好，受不得陰冷。墻我刷了淺黃，掛了我媽生前最愛的那幅繡品，床頭柜上擺著他們倆唯一一張合影。
現在那屋的門大開著，里頭幾個工人正往外搬東西。我爸的舊衣裳、他的搪瓷臉盆、那幅繡品，全堆在走廊地上。
“東西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爸屋里的東西呢。”
“都搬下來了啊。”婆婆指了指地下室，“你弟媳婦要進新房，那些破爛哪能留。”
我爸忽然咳了起來，彎著腰，那個鐵皮盒子抱得更緊了。
我走過去扶他。
“爸，咱不住這兒。”
“住，住。”他低聲說，“徐徐，你嫁過來不容易。爸要是再鬧，你在這家更難做人。”
我沒說話。
王嬸端著洗好的青菜從廚房出來，看見這陣仗，盆子往灶臺上一擱，嗓門就上來了：“老太，你這是干啥呢？讓一個有心口病的老頭子住地窖，傳出去人家不戳咱柳河人家的脊梁骨？”
“你一個燒菜的，多什么嘴。”婆婆白她一眼。
王嬸還要說，我抬手按住她。
我沒吵，也沒鬧。
我蹲下來，幫我爸把那卷潮鋪蓋重新卷好，又把他那個鐵皮盒子接過來，擦了擦上面的灰。
“爸，盒子我幫你收著。”
我爸看了我一眼，松了手。
那個眼神我后來想了很多遍。他像是早就知道，這盒子里裝的東西，遲早有用上的一天。
我站起來，把鐵皮盒子塞進隨身的布包，拉好鏈。
劉強湊過來，壓低聲音：“這就對了。等訂婚宴辦完，咱再慢說，啊。”
我沒看他。
我抬頭，看著那間被掏空的陽光房，看著滿地我爸的舊物，看著婆婆磕瓜子的那張臉，把布包的帶子在肩上勒緊了些。
既然他們覺得老劉家面子大，那這場訂婚宴，我陪他們辦。
辦個最大的。
2 鐵皮盒子的秘密
我把我爸安頓在鎮上的小旅館，開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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