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元旦剛過，北方的冬天還冷得扎實。，還是老味道。。一個老人坐在車里，手搭在車門上，卻遲遲推不開。，踩著土路去了縣城。一去，就是五十一年。。腳下是故鄉的土，凍得硬邦邦的。。那道小時候黑豬拱出的凹痕，還在。，一個老婦人在掃地?；ò最^發，佝僂著腰，一下一下，清掃著院角的寒霜枯草。，看見了他。“哐當”落地。，在那一刻停了。，從蒼老的臉上，找到了年少時依稀的模樣。，半天，才啞著嗓子問：“你……回來了？”。輕得像風，重得像山。，砸在這片凍實的故土上。
五十一年。他回來了。
可一切，都晚了。
第一章 白浪河畔
**八年，公歷一九一九年，山東濰縣。
白浪河從南往北，彎彎曲曲穿過整個濰縣城，像一條銀灰色的帶子，把縣城分成東西兩半。東邊是東關，西邊是城里，兩岸人家枕河而居，世代繁衍。
在濰縣城外十里鋪有一戶張姓人家，當家人叫張懷遠，張家算是這一帶有名的大戶。雖比不上城里的縉紳人家，但在十里八鄉，提起老張家，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張家有四十多畝旱澇保收的好地，還開著一個小油坊，一年到頭榨豆油、花生油，銷往濰縣城和周邊的幾個集鎮。這在那個年代的魯中農村，已經是殷實得不能再殷實的人家了。
這一年春天，河邊的柳樹剛抽出新芽，張家添了一個男孩，取名張**。
這一年，張懷遠三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為人厚道，做事公道，在村里說話有分量，遇上鄰里**，都愿意請他出面調解。張懷遠讀過幾年私塾，能寫會算，這在當時的莊稼人里頭，已經是難得的體面。
張懷遠的妻子王氏，比他**歲，是鄰縣安丘人。王氏過門后一連生了三個閨女——大閨女叫桂蘭，二閨女叫桂香，三閨女叫桂英。在那個“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年代，沒有兒子，是王氏心里最深的疙瘩。婆婆沒少給她臉色看，村里那些嘴碎的女人也在背后指指點點。王氏嘴上不說，背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所以當接生婆從里屋出來，笑盈盈地說“恭喜恭喜，是個帶把兒的”時候，張懷遠愣了一愣，隨即咧嘴笑了，那笑容大得連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處。正在灶房里燒水的王氏的母親——也就是張**的外婆——當場就紅了眼眶，嘴里念叨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最高興的還是三個姐姐。大姐桂蘭當時十二歲了，已經懂事了，她趴在炕沿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弟弟的小手，回頭對二妹說：“咱有弟弟了。”二姐桂香十歲，三姐桂英才七歲，兩個小的擠在門口，踮著腳尖往里瞅，嘰嘰喳喳地笑成一團。
張懷遠站在院子里，仰頭看了看天。四月的天藍得透亮，白浪河的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青草味兒。他深吸一口氣，心里想：老張家有后了。
張懷遠給兒子取名**時，翻了翻《康熙字典》，又請教了村里唯一讀過書的張老秀才，最后定了這個名。國者，家國天下；軍者，戎馬疆場。張懷遠沒想過兒子日后真會從軍，他只是覺得這個名字響亮、正派，將來長大了，不管是種地還是經商，或者走得更遠，這個名字都撐得住。
王氏母親在灶上煮了一鍋紅糖雞蛋，端到女兒床前，又盛了一碗端給女婿。張懷遠接過來，蹲在臺階上，一口一口地吃著。紅糖的甜味兒在嘴里化開，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甜的東西。
消息傳得很快。第二天，十里鋪的鄉親們就都知道老張家得了兒子。張家在村里人緣好，陸陸續續有人上門道喜。有送雞蛋的，有送小米的，還有送了一尺紅布的。王氏的娘家從安丘專門派了人來，送了兩只**雞和一包紅糖。張家的小油坊里，幫工的伙計們也湊了份子，買了一把銀鎖，說是給少爺的見面禮。
張懷遠把小銀鎖掛在兒子脖子上，銀鎖叮當作響，兒子卻不哭不鬧，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滿月那天，張家辦了酒席。雖然那年月世道不太平，鄉下人家辦酒席也辦不出什么大排場，但張懷遠還是殺了兩只雞，買了兩條白浪河里的大鯉魚，又讓人去濰縣城里打了二斤燒酒。親戚鄰里來了二十幾口人，院子里擺了三桌。男人們喝酒劃拳，女人們拉家?？春⒆樱⒆觽冊谠鹤永镒冯u攆狗，熱鬧了整整一天。
酒席上，張老秀才端著酒碗，瞇著眼睛看了看襁褓中的張**，搖頭晃腦地說了一句：“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眾人哄笑，都說張老秀才喝多了。
誰也沒把這話當真。
但命運這個東西，好像會提前打招呼。
白浪河的水日日夜夜地流，十里鋪的日子安安穩穩地過。張懷遠種地開油坊，王氏在家拉扯四個孩子，三個姐姐輪流照看弟弟。張**便在這樣一戶平凡而又殷實的人家，悄然落根、慢慢成長。但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那一年，北京的學生走上街頭，高喊著“外爭國權，內懲**”。
那一年，巴黎和會把德國在山東的一切權益轉讓給**。
那一年，中國歷史的車輪拐了一個巨大的彎。
而這一切，暫時還傳不到白浪河畔的十里鋪。
襁褓中的張**打了一個哈欠，繼續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