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裝赴解試------------------------------------------“手攤開。”,將雙手平攤在考官面前。,指節分明,是常年握筆的手,沒什么可疑。,貼在后腰上又涼又黏。,翻了兩下,又拎起考籃。,一小包鹽,幾支禿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張之硯聽見那一聲悶響,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下。,束胸的布帶就壓在暗格里。,她今天就要血濺當場。,誅九族,可她連九族都沒有了,只剩下自己的一顆頭。,父親死前攥著她的手說的那句“要么考出去,要么死在這屋里”就成了一句笑話。,拇指在暗扣邊緣碾了一下。,身體立刻起了反應,腳趾扣地,肩胛伏低,呼吸下沉,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小聲吞口水的細響。,她立刻就算出了三條逃走路線:左前方奪刀、右后方撞窗、正上方掀翻桌板。
可路線再多也沒用,廬州城方圓百里她連一張假路引都弄不到。
一個沒有戶籍的女人,逃出考棚也是死。
考官的手指在暗扣上摸了一會兒,然后他松了手,把筆筒扔回考籃,頭也不抬:“進去吧。”
張之硯垂首行禮,轉身走向號房,步伐平穩,唇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寒門士子特有的謙卑弧度。
直到坐進狹窄的號板之間,四面的圍板將她封成一座孤島,她才發現自己攥著考牌的手指在劇烈發抖。
不是怕,是血氣翻涌之后的虛脫。
三個月前,在那場暴雨沖塌鞏義皇陵封土時,她正蹲在考古現場清理剛出土的仁宗御批奏折。
強光在泥水中炸開,將她這個來自現代985**高校,既是頂尖宋史女博士又是王牌特種兵的現代靈魂,砸進了這個同名同姓的寒門少年軀體里。
原主也叫張之硯,母親早亡,曾為小吏而后遭貶的父親,為保全女兒的性命和前程,自**她束胸扮男。
三個月前父親張思遠病逝,留下三間破屋、幾卷舊書,和這個隨時會被戳穿的秘密,眼睛就散了。
今天就是那道分水嶺,發解試。
考中,她就能以解元身份**,踏上那條通往紅妝拜相的路。
考不中,或者身份暴露,她就是這廬州城里一具無名女尸,死在這屋里。
銅鑼三響,考題從簾外遞入:“論治國之要。”
考棚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鋪紙蘸墨的窸窣聲。
張之硯盯著那四個字,嘴角微微上揚。
治國之要?
她這個宋史博士熟讀歷代典籍,于宋朝政事得失更是了然于心。太清楚這個世道的病灶在哪里了。
景祐元年,仁宗親政不久,朝堂上呂夷簡一手遮天,范仲淹被壓得抬不起頭。
而三年后,李元昊稱帝建西夏,宋夏連敗三川口、好水川,數萬宋軍埋骨黃沙。
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六個字里——冗官、冗兵、冗費。
她蘸墨落筆,第一行字又穩又重。“治國之要,在知其弊。不知其弊而妄言治,雖圣人亦無成。”
隔壁傳來壓低的笑聲。
周彥彬的號房與她隔著一道薄板,紙上才寫了三四行,聲音透過板縫鉆進來:“寒門賤子,也配論治國?張之硯,你知道廬州發解試誰說了算吧?我勸你識相點,隨便寫幾句交卷,免得丟人現眼。”
張之硯沒抬頭,繼續奮筆。
“今天下之患,不在夷狄,不在水旱,而在三冗。一曰冗官,州縣之吏十倍于前朝,治事者不過一二,余皆坐食俸祿。官多則事不治,事不治**怨。二曰冗兵,禁軍廂軍百萬之眾,歲費天下大半之財,臨陣不能戰,遇敵不能守。兵多則財匱,財匱則國弱。三曰冗費,上自宮室下至胥吏,層層盤剝,歲入不及歲出之半。費多則賦重,賦重**窮。”
周彥彬那邊咬筆桿的聲音停了。
號房里忽然很安靜,連鄰座蘸墨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她提筆再蘸,最后一氣呵成:“三冗不除,雖有堯舜之君,不能致太平。今之議者多主姑息,然姑息者養癰也。西北之敵虎視眈眈,一旦外患與內弊相合,社稷危矣,此學生所以冒死言也。”
擱筆,一千二百字整。
黃昏收卷,她走出考棚時,天邊的云燒成了鐵銹紅。
周彥彬被世家子弟簇擁著正高談闊論,她從他們身側走過時被叫住:“你那張卷子寫了什么?可別一百字就交了卷。”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治國之要,在除弊。考場上說不完,等榜單出來,你若還想聽,”她笑了笑,轉身就走,“來找我。”
三日后放榜,州學門前人潮如沸。
張之硯站在最外層沒往前擠,唱名從后往前一個接一個地割開人群。
第五、**、第三——“合肥縣周彥彬。”
周彥彬的臉從期待垮成死灰。
“第二名,慎縣陳崇禮。”廣場上的躁動攢到了頂點。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科最看好的就是周、陳二人,那解元會是誰?
唱名的小吏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釘在最外層那道穿補丁襕衫的身影上:“第一名解元——合肥縣張之硯。”
死寂,然后轟然炸開。
人群涌過來,張之硯往后退了一步,腳底踩到什么東西。
一張紙條,被揉皺了又展平,不知是誰在混亂中丟到她腳下的。
她彎腰撿起,輕輕展開,館閣體,筆致端方,每一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
“張君之策,非寒門所能寫。三冗之說,可謂切中時弊,亦可為紙上空談。三日后,若有閑暇,請至廬州春風樓一敘。有要緊事當面請教。閱后即焚。”
張之硯的目光在最后一句話上停了片刻。
她把紙條攥進掌心,面上掛起寒門少年該有的謙遜笑容,朝人群拱手。
余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掃向州學對面,茶棚二樓一扇臨街木窗剛剛合攏。
窗縫間一閃而過的緋色袍角讓她后脊猛地一怔,這是正五品以上才穿的顏色。
廬州城這樣的小地方,一個正五品以上官員絕不會無緣無故坐在茶棚二樓看放榜。
那個人是來看她的。
她手里這張紙條沒有署名,可那筆端方的館閣體下,落款處壓著一方極小極淡的朱印。
她小心地用拇指按了一下印痕,指腹上朱砂印泥還帶著一絲潮氣,蓋上去應該不超過一個時辰。
寫紙條的人就在附近。
她沒有回頭,可心跳再也沒有慢下來過。
三日后,春風樓,一個要見她的人,一雙在暗處盯著她的眼睛,和一個看見了她策論中“三冗”二字、說“非寒門所能寫”的陌生筆跡。
她知道那春風樓在府衙斜對面,官面上的人物常去的地方。
可樓里等她的究竟是誰,是伯樂,還是捕獸夾?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紙條。
墨跡還在未干透的邊緣洇著,館閣體下方那方朱印被她的汗洇模糊了一角,剩下半個字影依稀可辨——“延”。
張之硯攥緊紙條朝人群外走去,步子穩,腰背直,努力做出一個寒門解元該有的樣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那片洇濕的墨痕,正在一寸一寸化成寒意,順著手腕,向上一直爬到后頸上。
那方朱印,讓她想起了一件事,父親臨終前那間破屋的東墻上,貼滿了他抄錄的舊邸報。
其中有一張景祐元年的樞密院公報,邊角上蓋著一方同樣的朱印,當時,她只是以為是公文流轉的常規印信。
可現在想來,卻古怪異常,父親一個被貶的小官,床頭貼的邸報上為什么會有轉運使司級別的朱印?
這樣看來,三日后,春風樓,她必須去。
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在她赴考之前,已將東墻上的舊邸報燒了個干凈。
燒之前她最后一眼看見的,是那張蓋著“延”字朱印的公報背面,不知是誰用極淡的筆墨寫下的一行字:
“此人不可留。”
筆跡和今日紙條上的館閣體,如出一轍,細思極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