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無光------------------------------------------，雨下得很大。不是春雨那種細細密密、落在人臉上像一層涼霧的雨，而是盛夏將盡時那種沉重的暴雨。雨點砸在醫院窗臺上，噼啪作響，像有人攥著一把碎石，沒完沒了地往人心口上扔。，雙手握著溫照螢的手。她的手很輕，也很涼。他看不見她的臉，只能聽見病房里那些聲音。儀器單調的滴答聲，窗外雨水拍打玻璃的聲音，護士壓低嗓音說話的聲音，還有溫照螢越來越淺的呼吸。，顧長明就習慣了用聲音來認識這個世界。他能聽見風穿過樹葉時的層次，能分辨雨水落在水泥地和泥土里的不同，也能從一個人的腳步里聽出對方今天心情好不好。，他什么都聽不清。所有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悶在耳邊，混亂，遙遠，虛假。只有溫照螢的呼吸是真的。，停一下。。，額發被雨水和汗水打濕，貼在蒼白的臉上。他一路從學校趕來，傘早不知道丟在哪里，肩膀還在微微發抖。，聲音啞得不像話。“照螢，我來了。”。她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像從很遠的地方回來，費盡力氣，才碰到他的掌心。顧長明立刻俯下身。“我在。”他說，“我一直都在。”。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吞沒。“顧長明。嗯。別哭。”
顧長明怔了一下，隨后才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落在了她手背上。他明明看不見，卻在那一瞬間像被人揭穿了所有狼狽，慌忙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
“我沒哭。”他說。
溫照螢像是笑了。那笑聲太輕了，輕得像風吹過一片快要枯落的葉子。
“騙人。”
顧長明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以前也總這樣說他。在盲校的時候，她總能很輕易地識破他的逞強。那時他們都還小，學校操場邊有一條石子路。春天的時候，路旁的花會開，溫照螢就牽著他的手，一邊走，一邊把那些花描述給他聽。
“這朵是**的，像太陽。”
“這朵是紫色的，有點像晚上的云。”
“這朵不太好看，皺巴巴的，不過摸起來很軟。”
顧長明那時候還不太會笑，只會安靜地聽。她說累了，就把花瓣放在他掌心里，問他：“你猜這是什么顏色？”顧長明猜不出來。溫照螢就笑，笑聲清清亮亮，像**屋檐下滴落的水。
“沒關系。”她說，“你看不見，我替你看。”
后來很多年，顧長明都記得這句話。在他無光的世界里，溫照螢是唯一愿意替他看世界的人。可現在，她躺在病床上，連握住他的力氣都快沒有了。顧長明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像這樣就能把她留下。
“照螢，醫生說還有辦法。”他聲音發顫，“一定還有辦法。你別睡，聽見沒有？你別睡。”
溫照螢沒有回答。儀器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起來。病房里亂了。有人沖進來，有人讓他讓開，有人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從病床旁邊拉走。顧長明掙扎著，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獸。
“別碰我！”
“讓我過去！”
“照螢！”
可他被人死死攔住。他看不見，只能聽見混亂的腳步聲，聽見醫生急促的指令，聽見儀器刺耳的長鳴。那聲音像一把細而鋒利的刀，從他耳膜一路割進胸腔。不知過了多久，所有聲音都停了。病房里安靜下來。雨還在下。有人輕聲叫他的名字，聲音里帶著不忍。
“顧長明。”
顧長明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他的手還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像想抓住什么。可掌心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溫照螢走了。那一刻，顧長明忽然覺得自己的世界塌了。不是轟然一聲的崩塌，而是一寸一寸，無聲無息地碎掉。那些被她聲音填滿的春天，那些牽手走過的傍晚，那些她笑著替他描述過的花與云，全都在這一刻遠去了。
他站在原地，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氣音。像哭，又不像哭。然后他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疼得他渾身一顫。可那點疼，遠遠比不上心里的空。葬禮在三天后。那天雨停了，天卻依舊陰沉。顧長明被人扶著站在人群后面，聽著紙錢燃燒時細碎的噼啪聲，聽著親屬壓抑的哭聲，聽著風吹過墓園松柏時的嗚咽。
有人對他說節哀。有人說人死不能復生。有人說以后還長。顧長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以后？
他的以后早就被埋進了那座新墳里。葬禮結束后，他回到盲校。學校還是原來的樣子。傍晚會有學生在操場邊練習行走，食堂門口會飄出飯菜香，教學樓的鈴聲準時響起。花園里的鳥照舊叫，小徑上的落葉照舊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可一切都不一樣了。顧長明走到哪里，都能想起溫照螢。花園里，她曾經蹲在他身旁，把一朵剛開的花放進他掌心。小徑上，她曾經故意走快幾步，然后回頭叫他：“顧長明，你快點。”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她曾經壓低聲音給他念書，念到一半自己先困了，額頭輕輕磕在桌沿上，還不肯承認。
那些回憶沒有隨著她的死而變淡，反而越來越鋒利。白天上課時，老師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顧長明坐在座位上，手指放在盲文課本上，卻一個字也摸不進去。
夜里，他常常坐到天亮。他不哭，也不說話。整個人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還會呼吸的殼。直到那個傍晚。雨后的校園帶著潮濕的氣味，泥土、樹葉、舊書頁，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飯香混在一起。顧長明沒有去吃飯，一個人拄著盲杖，在校園里慢慢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是走。腳下的路從平整的水泥變成略有起伏的石板，又從石板變成鋪著舊磚的小道。等他回過神時，耳邊已經沒了學生說笑的聲音。
這里很安靜。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紙張陳舊的味道。是圖書館后面的舊樓。這地方平時很少有人來，連***都不愿意多待。顧長明以前聽溫照螢說過，舊樓深處有一排廢棄書架，堆著許多沒人整理的舊書。
溫照螢還說，等她病好了，要帶他來探險。顧長明站在門口，握著盲杖的手指慢慢收緊。片刻后，他還是走了進去。舊樓里很暗。這暗對他而言沒有區別，可空氣里的寂靜卻比外面更深。盲杖點在地面上，發出一聲一聲清脆的回響。
噠。噠。噠。他沿著墻壁摸索著往前走，指尖擦過潮濕的墻皮，偶爾碰到翹起的木刺。越往里，空氣越冷。
走到最深處時，顧長明忽然停下了。他感覺到了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聲音，也不是氣味。更像是一圈極輕的漣漪，從某個方向蕩來，碰到他的眉心，又緩緩散開。顧長明皺了皺眉。他伸出手，摸向前方。指尖越過一層積灰，碰到書架后方一個狹窄的縫隙。那里藏著一本書。書很厚，封皮冰涼，卻在他的手指真正觸上去的瞬間，忽然透出一絲溫熱。像有某種東西醒了。
下一刻，一道聲音在顧長明腦海里響起。
“唉。”
那聲音低沉、古老，帶著說不出的殺伐之氣，仿佛從戰場盡頭傳來。
“可憐的孩子。”
顧長明渾身一僵，手里的書險些脫落。他猛地后退半步，盲杖橫在身前。
“誰？”
那聲音笑了。笑聲不大，卻震得他眉心隱隱作痛。
“莫怕。吾并非惡鬼，也非邪祟。”
顧長明沒有放松。
“那你是什么？”
“吾名阿修羅。”
舊樓深處，風聲忽然停了。那聲音一字一句，在顧長明腦海中響起。
“亦是天下失明之人，所能走到盡頭的一條路。”
顧長明握著盲杖，久久沒有說話。若是以前，他大概會覺得自己瘋了。可溫照螢死后，他對這世上許多事都沒了太大的反應。活著像夢，死去也像夢。既然最重要的人已經不在了，那么再荒唐的事情，好像也沒什么不能接受。
他只問了一句。
“你能讓我再見到她嗎？”
阿修羅沉默片刻。隨后，那聲音低了些。
“能。”
顧長明的呼吸驟然一頓。阿修羅繼續道：“但不是現在，也不是輕易能成。人有三魂，天地命各有所歸。她既已身死，魂魄入輪回，想讓她再世為人，便要重聚三魂，逆轉生死。”
“我要怎么做？”
顧長明問得太快，幾乎沒有猶豫。阿修羅笑了一聲。
“癡兒。”
那笑聲里沒有嘲諷，反倒有幾分嘆息。
“吾可傳你一道，名為波動。再傳你一法，名為《波動密傳書》。此道本為盲者所開，可聽風辨殺，可感氣成形，可于無光之中見天地本相。”
“但你若接下此道，便要離開此世。”
顧長明怔住。
“離開？”
“吾會斬斷你在此方世界的因果，送你去另一處平行時空。那里仙鬼并存，皇權鎮世，妖魔橫行。你會死，會痛，會失去很多東西。甚至到了最后，也未必能救回她。”
阿修羅的聲音越來越沉。
“顧長明，你想清楚。”
“此去，十死無生。”
舊樓里安靜得只剩下顧長明的呼吸聲。他低下頭，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本古書粗糙的封皮。他想起病房里溫照螢冰涼的手。想起墓園里燒盡的紙錢。想起她笑著對他說：“你看不見沒關系，我替你看。”許久之后，顧長明跪了下去。他朝著那本古書，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碰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前輩。”
他的聲音很輕，卻穩得可怕。
“只要能讓她回來，別說十死無生。”
“就是上窮碧落，下入黃泉，粉身碎骨，魂飛魄散。”
“我也去。”
古書無風自動。一頁頁紙張翻開，發出嘩啦啦的聲音，像有無數亡魂在低語。阿修羅大笑起來。
“好！”
“既如此，吾便送你一程！”
話音落下的瞬間，顧長明只覺得眉心一痛。緊接著，龐大的記憶如洪水般涌入腦海。經脈、竅穴、氣海、丹田，種種他從未接觸過的東西，像被強行刻進血肉深處。
他疼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牙，一聲沒吭。不知過了多久，顧長明聽見阿修羅最后的聲音。
“小子，記住。”
“波動不是眼睛。”
“它是你在黑暗里，向命運拔刀的手。”
下一刻，天地旋轉。顧長明心口忽然一空。像有什么看不見的線，被人一根一根斬斷。學校，老師，同學，墓園，舊樓，所有屬于這個世界的牽連，都在這一瞬遠去。從今以后，此世無人再記得顧長明。也無人知道，曾有一個失明少年，為了一個死去的姑娘，走進了另一場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