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潛龍------------------------------------------，窗外的景色從鋼筋水泥漸漸變成層疊的青山。，一只黑色昆明犬安靜地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的鞋面上，偶爾豎起耳朵聽聽車廂里的動靜，又很快耷拉下去。“黑風，快了。”。上車前，他把“黑風”的軍犬編號牌收進了包里，以后就叫它小時候的名字——閃電。。，林野背起那個洗得發白的行軍包下了車。站臺上稀稀拉拉幾個人，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這個背著軍包、帶著大黑狗的年輕人，又很快移開了目光。。林野沒叫車，就這么走著。閃電跟在他左側半步的位置，這個距離是三年訓導生涯刻進骨子里的默契。，風吹過嘩嘩響。，天已經擦黑。，石碾子還在，只是碾盤上長滿了青苔。幾個蹲在墻根下扒飯的老人抬起頭，瞇著眼打量了他半天。“這是……老林家的野小子？不是說當兵去了嗎？都幾年了……”，沒有停步。
老宅在村子最里頭，是一棟半磚半土的老屋。門前的石榴樹比他走時長高了一大截，墻根下堆著些亂七八糟的柴火。堂屋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在地上拉出長長一道光影。
他站在門口，忽然有些邁不動步子。
閃電抬頭看了看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林野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堂屋里，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花白的頭發亂糟糟的，身上的棉襖打了七八個補丁。
“爺爺。”
老人手里的燒火棍頓了一下，緩緩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盯著林野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哆嗦了幾下，才顫巍巍地站起來。
“小野？”
“是我。”
老人踉蹌著走過來，粗糙的手掌緊緊攥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說了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林野喉頭發緊。
他看到灶臺上只有半碗咸菜疙瘩，鍋里煮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我給您帶了些東西。”
他打開行軍包，把壓縮餅干、罐頭和兩條煙拿出來。還有一枚三等功獎章，他沒拿，塞回了包底。
爺爺沒有問任何關于部隊的事，只是摸著閃電的腦袋說：“好狗。好狗。”
閃電安靜地坐著，任憑老人那雙皺巴巴的手在它頭上**。
那天晚上，林野躺在小時候住的那間屋里，盯著房梁上蛛網密布的檁條，怎么都睡不著。閃電趴在床腳，耳朵不時轉動一下，聽著屋外的蟲鳴。
他想起一個月前。
軍醫把體檢報告放在桌上，說：“半月板**損傷，不能再進行高強度訓練了。轉業或者退伍，你考慮一下。”
林野說：“退伍。”
旁邊的人急了：“林野，你這個條件轉業能安排到市局，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我說，退伍。”
閃電那時候趴在他的左腳邊，他剛給它辦完退役手續。這條功勛犬累計參與抓捕三十余次，立過二等功，但跟林野一樣——半月板損傷，不適合再執行任務。
按規定，退役軍犬由部隊統一安置。
林野打了七份報告，找了四趟軍犬隊的領導，最后把閃電領了出來。
“它跟了我三年，離了我它不吃飯。”
這是他的全部理由。
現在他躺在這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窗外是深山里的蟲鳴，身旁是一條退役的老軍犬，兜里揣著兩萬塊的退役金。
三十歲不到，一切歸零。
第二天一早，林野被一陣嘈雜聲吵醒。
有人在院門外大聲嚷嚷，夾雜著幾聲狗叫。閃電已經站了起來，耳朵豎得筆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
“林野！林野你給我出來！”
聲音有些耳熟。
林野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院門外，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叉著腰站在那里，身后跟著七八個吊兒郎當的閑漢。一條土**的狼狗蹲在他腳邊，齜著牙往外淌口水。這男人穿著一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根拇指粗的金鏈子，臉上的橫肉堆在一起。
張三炮。村長的兒子。
當年林野離開村子的時候，張三炮就在村口放過話：“林家的野種跑了也好，省得老子看著礙眼。”
“呦，這不是三炮嗎。”林野靠在門框上，“十幾年沒見，胖了不少。”
張三炮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他上下打量著林野——穿的是洗得發白的迷彩褲，踩著一雙磨破了邊的解放鞋，身上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張三炮放下心來，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鑲金的門牙。
“聽說你被部隊退了回來？”
他故意把“退”字咬得很重。
身后的閑漢們哄笑起來。
“行，既然回來了，就得守村里的規矩。”張三炮伸出手，“管理費，半年一千二。”
“什么管理費？”
“村治安管理費！你在外面沒交過？這村子是老子的地頭，交錢才保你平安——”他的目光落在林野身后的閃電身上，“這狗倒是不錯，折兩百。拿一千來！”
閃電沒有叫。
它只是安靜地站在林野身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正在齜牙的狼狗。這是軍犬的本能——攻擊前，保持絕對的安靜。
林野靠在門框上，連姿勢都沒換。
“我要是不交呢？”
張三炮的笑臉僵住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那條狼狗也跟著往前沖了一步，沖著閃電狂吠。院子里，爺爺顫巍巍地走出來，看到這陣仗，臉色變了。
“三炮，你這是干啥……”
“老東西閉嘴！”張三炮罵了一句，轉頭瞪著林野，“你那個野種爹當初就是欠收拾才——”
話沒說完。
林野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動的。只看到張三炮的腳突然離開了地面——林野一只手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后背狠狠撞在院門上。
門板發出一聲巨響。
那條狼狗咆哮著撲上來。閃電動了。
一道黑色的閃電。
沒有**的咆哮，沒有多余的假動作。黑色的軍犬側面切入，一口精準地咬住狼狗的后頸皮，狠狠一甩。那條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被重重摔在地上，翻著肚皮慘叫。
閃電前爪踩著它的咽喉，沒有咬下去。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發出低沉的威脅聲。那條狼狗立刻閉上了嘴，連叫都不敢叫了。
閑漢們嚇得齊齊后退一步。
林野單手掐著張三炮的脖子，把他按在門板上。他的眼神是平靜的，就像在看一樣死物。
“說完了嗎？”
張三炮的臉憋成了豬肝色，兩腿在空中亂蹬。他拼命去掰林野的手指，發現那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我爺爺剛才讓你嚇著了。”林野的聲音很輕，“給他道歉。”
他看著張三炮的眼睛。
那是**在戰場上淬煉出來的眼神，不是兇狠，而是絕對的冷靜和漠然。
張三炮的褲*濕了一**。
“對……對不起……”
“大聲點。”
“林爺爺！對不起！”
林野松開手。
張三炮癱在地上，咳嗽了好一陣才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外跑。那條狼狗夾著尾巴跟在他身后，閑漢們一哄而散。
跑出十幾米遠，張三炮才轉過身來，滿臉怨毒地指著林野喊：“你給老子等著！”
林野沒有理他。
他蹲下來，檢查閃電的嘴角有沒有被狼狗的毛刺扎到。閃電舔了舔他的手指，尾巴搖了搖。
院子里，爺爺扶著門框站在那里。老人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村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蹲在地上跟狗說話的孫子，沉默了很久。
“小野。”
“嗯？”
“張三炮這個人，不會就這么算了的。”
林野站起來。初升的太陽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上，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知道。”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越過院墻，看著遠處層疊的山巒。
山里傳來幾聲悠長的鳥鳴。那是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的聲音。
閃電豎起耳朵，朝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但是爺爺，我剛才沒有下死手。”林野轉過身，看著院子里那棵爺爺種了三十年的石榴樹，聲音很輕，“我打過比他還難纏的敵人。比他會咬人的狗，也沒少收拾。”
他頓了頓。
“他沒機會翻起什么浪。”
話音未落，村部的大喇叭突然響了起來。
刺耳的電流聲過后，村支書沙啞的聲音在山村上空回蕩：“全體村民注意！北山苞谷地發現大群野豬！豬群今晚就要過界！能出力的勞力都到村部集合——”
林野轉過頭，望向北山方向。
蒼青色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閃電站了起來，豎起的耳朵微微轉動。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閃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