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王子的最后通牒------------------------------------------。，順手拽了拽被角。——不是莉莉安的步子，太重。也不是埃德加，那小家伙走路跟兔子似的，咚咚咚。。軍靴。，躺回去，被子拉到下巴，閉眼。。再放慢。。"殿下，帝國有信。"，領口別著灰棘家的徽記——攝政王加布里埃爾的親隨，不是普通信使。后面跟了兩個持劍護衛，在門口站定，沒進來的意思。。"念。"聲音沙啞，剛好沙啞到合適的程度。，念了起來。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采買清單。"奉天青帝國攝政王加布里埃爾·灰棘之命——橡果嶺公國第三王子凱蘭·維爾福之八歲壽辰后第三日，長公主莉莉安·維爾福啟程前往北境，與莫爾甘將軍完婚。幼子埃德加·維爾福發配鐵脊礦山，充礦**，永不得返。"。，吹得窗框咔噠響。
凱蘭躺著沒動。
過了好幾秒，信使大概覺得該有點反應，清了清嗓子："殿下，攝政王體恤您身體不好，就不必操心這些事了。好好養病。"頓了一下，又補了句——語氣里帶了一點不加掩飾的輕蔑——"畢竟，誰也不知道您還能養多久。"
凱蘭睜開了眼。
灰紫色的瞳孔看了信使一眼。很短，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知道了。"他說。
然后他咳了起來。
咳得很兇。整個人弓起來，肩膀縮成一團，指節死攥著被角。一開始信使沒當回事——一個病秧子咳嗽，有什么好看的。
但越咳越厲害。
門口的老仆人沖了進來，手忙腳亂地拍他的背。
"殿下！殿下您沒事吧——"
凱蘭彎腰咳得肩膀直抖，嘴唇上沾了一點紅。
血。
他咬的。趁彎腰的工夫咬了舌尖內側，不深，夠用。血沫沾在嘴角，被蒼白的皮膚襯得格外刺眼。
信使退了半步。
老仆人——巴托，原先是維爾福家的馬夫，城堡被帝國接管后自愿留下看護小主人，頭發白了一半，背有些駝——擋在凱蘭和信使之間，聲音發抖："大人，殿下身子不好，您看——是不是改日再來？"
信使張了張嘴。
看了一眼那點血。又看了一眼裹在被子里瘦得像根柴火的八歲小孩。
"……攝政王的意思已經帶到了。"他把羊皮紙卷起來，"殿下好生歇著。"
轉身的時候腳步快了兩拍。
軍靴聲順著石階退下去，越來越遠。凱蘭還在咳。巴托又拍了兩下他的背，等那腳步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
不咳了。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把血沫蹭掉。動作很隨意。
"走了？"
"走了，殿下。"
凱蘭靠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
巴托把水杯遞過來。他接了，沒喝，擱在胸口。
"你咬的那一下，我沒看見。"巴托低聲說。
"嗯。"
"演給誰看？"
"演給他回去報告用的。"凱蘭把杯子放到一邊，翻了個身，"加布里埃爾要知道我今天咳血了，會覺得我活不過冬天。"
停了一下。
"活不過冬天的人不值得殺。"
巴托看了他一眼。八歲的小孩裹在被子里，看上去比被子還薄，灰紫色的眼睛卻比樓下那兩個持劍護衛還沉。
他把空杯子收走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小少爺已經閉上了眼。
——
天黑以后，走廊里又響起了腳步聲。
這回輕得多。門被推開一條縫，莉莉安側身擠進來，手里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面扣著一只碗。
今天穿的還是那條淡藍色的長裙。頭發沒編辮子，散著。眼眶有點紅。
"我聽巴托說了。"她把碗放在床頭柜上，沒看他，"你今天又咬舌頭了。"
"他嘴真不嚴。"
"是你讓他演的。"
凱蘭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露出灰色絨袍——袖子還是長了一截，堆在手腕上。
莉莉安把碗掀開。
一把**。
一把**。小號的，刃口磨得發亮——父親以前給她防身用的那把。
"我藏了毒藥。"她說，聲音很穩，但下唇在抖，"涂在刃上。如果他們真要把我送走，我就——"
后半句沒說出來。
凱蘭看著那把**。莉莉安的手指很細，搭在刀柄上。攥得太緊，關節泛白。她平時繡花的手。
"你把**藏在湯碗底下端上來的？"
"……對。"
"守衛沒查？"
"查了。我把毒藥藏在發帶里。**是后放的。"
她終于轉過來看他。蜂蜜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但一滴都沒掉。
"我不會去的。我寧死也不去莫爾甘的軍營。"
凱蘭沒接話。
莫爾甘。前世這個名字他聽過。率軍屠過三座城，把俘虜的女貴族賞給部下的那個莫爾甘。
他把那把**從碗里拿出來，翻了個面。
"毒藥先留著。"他說，"但不是你用。"
莉莉安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會想辦法。"
"什么辦法？"
凱蘭沒回答。沒把握的事他不說——上輩子承諾得太多，最后一件沒做到。
他正想岔開話題，門縫底下探出來一撮金色的絨毛。
埃德加從莉莉安身后鉆進來，踮著腳跑到床邊，兩只手扒著床沿，夠了好幾下才爬上來。
"哥哥！"
"你怎么來了？"
"跟姐姐一起的。"埃德加盤腿坐在他旁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油紙包，"給你留的。蜜糖糕。今天的。沒吃。"
油紙打開，里面是半塊蜜糖糕，被體溫捂得有點化了，黏在紙上。
"你的那份呢？"
"吃過了。"埃德加說。嘴角沒有糖漬，衣服上也沒有碎屑。
六歲小孩撒謊的水平跟他本人一樣嫩。
凱蘭沒拆穿。把糕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塞回埃德加手里。
"一人一半。"
"可是——"
"你不吃我兩塊都吃了。"
埃德加接過來，咬了一口，露出兩顆小虎牙。
吃完之后他伸手拉凱蘭的手。
"哥哥。"
"嗯。"
"他們說送我去礦山。"
莉莉安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不怕。"埃德加說，聲音軟乎乎的，但語氣很認真，"礦山是不是挖石頭？我挖得快。我跟巴托學過挖土。我快點挖完就能回來對不對？"
凱蘭的手被他攥著。埃德加的手很小，整個掌心還沒他一半大，熱乎乎的，黏——剛才那半塊糕的糖漬。
他握住了那只手。
"對。很快就能回來。"
他沒看莉莉安。不用看也知道她在抖。
兩只手。一只細長的，一只小小的。都攥在他掌心里。
——
莉莉安帶著埃德加走了。
走之前她蹲下來幫凱蘭掖被角。手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最后什么都沒說。
門關上了。腳步聲遠了。
凱蘭躺了很久。
窗外有風。月亮升上來了。
他等了一陣子。等走廊里徹底沒有聲音了，才掀開被子坐起來。
動作很快。跟剛才那個連翻身都費勁的病秧子判若兩人。
他伸手探進衣領，從貼身的內袋里摸出一樣東西。
一枚徽章。
銅質的，巴掌大，正面刻著一條盤旋的龍。磨得發亮——被同一個位置貼身帶了三年，銅面的棱角都被磨圓了。
背面刻著一個名字。不是他的名字。
他把徽章攥了攥，放回去。
然后去推床。
單人床，木框架，很沉。但他發力方式不對——抵著墻角，用腰背的力量一寸一寸挪。
這是劍士搬重甲的方式。八歲小孩不該會。
床底下的石板露出來了。他蹲下去，手指摸到第三塊石板的邊緣，往左推了兩指寬。石板下面是一個暗格，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鉆進去。
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圓。
鉆了進去。
——
密道很窄。石壁上長著青苔，濕漉漉的，蹭著肩胛骨。
沒有燈。這條路他走過四次了，都在滿月夜。前三次什么都沒發生。
往下走了大概兩百步，空氣變了。青苔的潮味里混進來一股干燥的、溫熱的氣息——像什么活物在底下呼吸。
舊龍巢穴到了。
半圓形的石室，穹頂很高，看不到頂。墻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他一個字都不認識。
但它們在發光。
金色的。淡淡的。滿月的光不知道從哪里滲進來的——石室沒有窗戶，頭頂是整塊巖石——但銘文確實在亮。
凱蘭站在石室中央。
胸口的徽章忽然燙了一下。
他停住腳。
三年了。這枚徽章貼著皮膚帶了三年，冬暖夏涼，從來沒有變過溫度。
今天燙了。
不是錯覺。溫度還在往上升。隔著內衫的布料，銅面的紋路一條一條印在他皮膚上。
他伸手把徽章掏出來，攤在掌心里。
燙。像剛被人握過。
銘文的光又亮了一點。
然后他聽見了。
從腳底下傳上來的。
一聲低鳴。很沉，很深。活物發出的聲音。整個石室的銘文跟著顫了一下，金光明滅了一次。顫了一下，金光明滅了一次。
他蹲下來，手掌按在地面上。
石板在震。
很輕。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掌心里的徽章燙得幾乎握不住了。銅面上那條盤旋的龍——他盯著看了三年的龍——角度好像變了。頭偏了一點。朝著地面的方向。
又一聲低鳴。
更近了。
凱蘭把徽章攥緊，指節泛白。他沒有退后。他把另一只手也按在了地面上。
石板底下的那個心跳，回應了他掌心的重量——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