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安辭沫嘗到了滿嘴的泥土腥氣。。。是死人味。腐爛的、潮濕的、被封在密閉空間里的朽木與尸水混合的氣味,正從四面八方往她的鼻子里灌。。。上輩子被灌下毒酒的時候,她眼睜睜看著那個男人冷漠的臉,聽他說出“安家滿門已誅,你一個人活著也沒意思”,然后五臟六腑像被火燒一樣絞成一團。。——胸腔里正起伏著微弱的呼吸,手指本能地蜷縮了一下,指甲刮擦到粗糙的木板。。。。黑暗濃稠得像實質一樣壓下來,什么也看不見。她抬手往上推,掌心觸碰到的是粗糙的木紋,和一層薄薄的、正往下滲落的土。。,落在她的臉上、睫毛上、嘴唇上。。而且是**。。上輩子經歷過抄家、滅門、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后捅刀之后,區區**還不至于讓她崩潰。她用指尖沿著棺材板的紋理摸索,很快找到了拼接的縫隙。。應該是窮人家的葬法,用的是最便宜的薄棺,連漆都沒上幾道。泥土壓在上面,木板已經有些吃不住力了,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她把雙手撐在棺蓋上,膝蓋往上頂,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推。
不行。
土太重了。
安辭沫停下來喘了幾口氣。胸腔里的空氣已經很稀薄了,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的甜膩味。她不能浪費體力,得想別的辦法。
她側過身,開始在棺材底部摸索。窮人家的隨葬品,有時候會放些粗瓷碗盞,哪怕是碎片也行——
指尖碰到了什么冰涼的東西。
一只銀簪。
安辭沫握住它。簪子很舊,銀質已經發黑,簪頭的紋樣是朵極簡的梅花,做工粗糙,不值幾個錢。但簪尖還算鋒利。
這就夠了。
她把銀簪攥在手里,開始撬棺材板的接縫處。木板受潮之后多少有些松軟,簪尖扎進去,一點一點地剝開腐朽的木纖維。
黑暗中,她只能憑借觸覺和聲音來判斷進度。指甲劈了,指縫里全是木刺和血,她不覺得疼。上輩子比這疼的事經歷得太多了。
半個時辰后,第一塊板松動了。
泥土從縫隙里涌進來,帶著草根的清苦氣味。安辭沫用肩膀頂開那塊板,泥和碎石嘩啦一下灌進棺材,差點把她埋住。
她不管,繼續挖。
從棺材里往上挖土,比從地面上往下挖要難十倍。每一個動作都要消耗掉肺里僅存的空氣,泥土不斷往下塌,剛刨開的洞又被填上。安辭沫咬緊牙關,用銀簪當鏟子,用指甲當耙子,像只真正的地鼠一樣,一寸一寸地往上拱。
她不能死在這里。
安家的仇還沒報。那個男人還在金鑾殿上安安穩穩地坐著,文武百官還跪在他腳下山呼萬歲。她怎么可以死在荒郊野外的一口破棺材里。
頭頂的土忽然松了。
一股冰涼的、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灌了進來。
安辭沫的腦袋撞出了地面。
月光。
滿天滿地的月光。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嘶啞的聲音。新鮮的空氣涌進肺里,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
緩了好一陣子,她才有力氣把整個身體從土里拖出來。
荒山野嶺。幾棵歪脖子老槐樹稀稀拉拉地長在坡地上,樹影在月光下張牙舞爪。周圍是一片亂葬崗,墳包高低錯落,有的立著塊破木板當碑,有的什么標記都沒有,野草長得比人還高。
安辭沫低頭看自己。
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裙擺上沾滿了泥和不明來歷的暗色污漬。這雙手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指應該更修長些,骨節更分明,左手虎口還有小時候練刀磨出的薄繭。
可這雙手,粗糙、短小,指腹上全是干裂的細口子和舊繭。
這是常年干活的手。
安辭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顴骨高,下巴尖,臉頰瘦得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頭發亂糟糟地披散著,發質枯黃,像是長期吃不飽飯的人。
這不是她的臉。不是她的身體。
她活在了另一個人的身體里。
這個認知讓她在原地坐了好一陣子。風吹過來,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刺骨,她卻像感覺不到似的,只是把那根銀簪翻來覆去地看。
銀簪。梅花。窮得連像樣的陪葬都置辦不起的人家。
那原主是誰?
她是怎么死的?
是誰把她埋在這里的?
安辭沫站起身來。腿軟得像兩根面條,走了兩步就扶著老槐樹干嘔了一陣。胃里什么也沒有,只吐出幾口酸水。
她得先活下去。然后搞清楚自己現在是誰,這是什么朝代,離她死那年過去了多久。
她開始檢查自己的隨身物品。粗布衣裙上一只口袋都沒有,只有腰間系著條舊麻繩,打了兩個死結。腳上的布鞋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鞋底磨得快要穿了。
死人堆里扒出來的東西也不過如此了。
等等。
安辭沫忽然轉身,重新跪到自己剛剛爬出來的那個土坑旁邊。
棺材里還有東西。
她把半個身子探進棺材板斷裂的豁口里,在泥土和被扯爛的布料之間摸索。
手指碰到了一個巴掌大的東西。
一只舊荷包。藍色棉布做的,針腳歪歪扭扭,繡的不知道是鴛鴦還是兩只長歪了的**。荷包里裝著一小塊碎銀子、兩枚銅錢,和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安辭沫沒有急著看紙,先把碎銀子和銅錢塞進懷里。然后才借著月光,展開了那張紙。
是一張婚書。
紙張粗劣,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種毛邊紙,一面紅一面白。紅的那面印著龍鳳呈祥的圖案,墨跡被棺材里的潮氣洇濕了一些,但還算能辨認。
“茲有良家女慕雨,年十六,許配于陳。”
沒寫全名。只寫了一個“陳”字。
落款處的日期,是永安十九年九月初三。
安辭沫盯著“永安十九年”這幾個字看了很久。
她死的那年,是永安十七年。
也就是說,距離她上一世死去,只過去了兩年。
當今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還是同一個人。
那個殺她全家、把安家滿門忠烈誣為“通敵叛國”的人。
安辭沫慢慢地把婚書疊好,和碎銀子一起放進荷包里。
兩年。她死過一次,又在另一個女子的身體里活了過來。這具身體的原主人被**在亂葬崗,唯一的陪葬是一只寒酸的銀簪和一張沒寫完的婚書。
而這個叫慕雨的姑娘,她是誰?她是得罪了誰才會被**?那個姓陳的未婚夫又在哪里?
這些都需要查清楚。
但首先——
安辭沫抬頭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子時剛過,離天亮還有好幾個時辰。遠處的山腳下隱約有幾點燈火,應該是有人煙的鎮子。
她得在天亮前找到落腳的地方。
然后,她要把這個叫“慕雨”的姑**身份查清楚。在找到更好的身份之前,她得用這個名字活下去。
安辭沫把銀簪**頭發里,又抓了把泥土抹在自己臉上和身上,把那張本來就看不出模樣的臉弄得更臟。一個年輕女子獨自行走在荒郊野外太扎眼了,她得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逃難的叫花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爬出來的那個墳坑。
棺材半截埋在土里,棺蓋被撬開的豁口黑洞洞的,像個張著嘴的死人頭骨。
“謝了,慕雨。”她低聲說,“占了你的身子,我會替你問清楚的。你是怎么死的,誰害的你,我會幫你了結。”
然后她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瘦瘦小小的一個人,走在滿山的荒墳野冢之間。
她沒有回頭。
上輩子死的時候,安家一百二十三口人,從她祖父安老太爺到她三歲的侄兒,一個都沒能活下來。她作為安家唯一的嫡女,喝下毒酒之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你最好讓我死透了。我若活著回來,會讓你們一個一個,都跪在安家祖墳前,把欠我的眼淚和血,全都還清。”
現在她回來了。
雖然換了一副身子,換了一張臉,換了慕雨這個名字。
但安辭沫還是安辭沫。
那個男人欠她的一切,她會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山下的小鎮亮著幾盞昏黃的燈籠,像是某種無聲的召喚。
夜風把亂葬崗上的紙錢吹得滿地翻滾,其中一片殘破的紙錢被風卷起,貼著她的后背飛了一段路,又落進旁邊的荒草叢里。
像是一個無聲的祭奠。
也像是一個無聲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