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三年，學會了一件事——笑。

不是“靈堂”訓練課上那種用來接近目標的標準微笑。

“靈堂”是一個不存在于任何檔案中的秘密組織，專門從全國各地搜羅孤兒，訓練成冷血的**機器。每個學員只有一個編號，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我是009號。

在那里，笑是一門技術：弧度精確到毫米，眼睛不帶動。

而現在，我的笑是從心底溢出來，控制不住的那種。

凌晨四點，我裹著舊棉襖蹲在包子鋪門口，看養父趙大海往爐子里添煤。火星子濺出來，落在他起了毛邊的袖口上，他罵了一句“這破煤”，抬頭看見我，咧嘴笑了。

“妮兒，咋起這么早？再睡會兒。”

“睡不著。”

“行，來幫爸揉面。”

他的手粗得像老樹皮，按在面團上卻輕得像摸孩子。我跟在他身后，學著他把面團摔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嘭嘭聲。

三年了。每天都是這樣。

從“靈堂”009號的死亡檔案里爬出來，坐了三天三夜的綠皮火車，兜里只剩下十五塊錢。我倒在趙大海包子鋪門口的時候，以為自己要死了。

是王秀蘭——我后來的養母，端了一碗熱豆漿，一屜小籠包，蹲下來喂我。

“孩子，吃吧，不要錢。”

009號不會哭。但我把那碗豆漿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把碗還給她，說了一句從沒說過的話。

“謝謝阿姨。”

后來我留下來了。他們懷疑我是被**的，幫我報了警，但查不到任何身份信息。趙大海拍了桌子：“查不到就不查了！這就是咱閨女！”

于是我就成了趙渡。趙大海起的名字，說渡人渡己，聽著敞亮。

我還有個弟弟，趙小雷，今年高三，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見我就喊“姐”，喊得我渾身不自在。

天還沒亮透，蒸汽從籠屜里涌出來，整條街都是包子香。王秀蘭圍著圍裙在門口招呼客人，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老趙家的包子，皮薄餡大，不好吃不要錢！”

我在里面幫忙打包，手指翻飛，十個包子一袋，三秒封口。這雙手曾經在零點三秒內割斷一個人的頸動脈，現在它在裝包子。

挺好的。

“趙渡！”趙小雷從里屋沖出來，校服歪歪扭扭，嘴里叼著半根油條，“媽，我姐今天能去給我開家長會嗎？我們班主任說要見家長。”

“我去就行了，你姐忙。”王秀蘭瞪他。

“不行！我們班主任說要最親的家長！媽你上次去差點跟老師吵起來——”

“那是因為你們老師胡說八道！”

我擦了擦手，說：“我去吧。”

趙小雷眼睛一亮：“真的？姐你太好了！九點，別遲到了！”他說完就背著書包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姐你今天別穿那件灰棉襖了，穿我上次給你買的那件白羽絨服，好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灰棉襖。趙大海買的最便宜的那種，五十塊錢一件，穿著像麻袋。

但我笑了笑，說：“好。”

九點整，我穿著那件白羽絨服站在鎮中學門口。

這件衣服是趙小雷用壓歲錢買的，花了四百多，他藏了好幾天才拿出來給我，塞我手里的時候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姐你別嫌棄，我看班上的女生都穿這種。”

我沒嫌棄。我只是覺得，穿這么白的衣服，不適合我。

009號應該藏在黑暗里，穿著不反光的黑色作戰服，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家長會開得很順利。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說話細聲細氣，夸趙小雷成績進步大，說他最近懂事多了，不像上學期總跟人打架。

我點頭，替趙小雷謙虛了幾句。

走出校門的時候，我注意到巷口停了一輛黑色奔馳。這破鎮上，奔馳不常見。

我沒多想，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拐角，我聽見了趙小雷的聲音。

“你們想干什么！”

我腳步一頓。

拐過去，是一條窄巷子。趙小雷被四五個染著黃毛的混混堵在墻角，書包帶子斷了，課本散了一地。

領頭那個瘦高個，脖子上紋了一條蛇，嘴里叼著煙，正用鞋底踩著趙小雷的數學卷子。

“趙小雷，**這個月的衛生費還沒交呢，我們周少說了，明天之前不搬走，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趙小雷攥著拳頭，額頭上青筋暴起：“什么衛生費？就是變相的保護費！我爸每個月都交過了！”

“喲，嘴還挺硬。”紋身男吐了口煙，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聲音很脆。

趙小雷臉歪向一邊，嘴角破了皮，血絲順著下巴淌下來。

我的腳步停住了。

009號的訓練手冊第一條：戒怒。情緒是所有失誤的根源。目標出現時，你需要的是計算，不是憤怒。

但我計算不了。

因為趙小雷是我的弟弟。

紋身男又踹了他一腳，把他踹倒在地，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跟你好好說話不聽是吧？告訴你，這條街是周少的地盤，讓你們開包子鋪是給你們臉，別給臉不要臉！”

旁邊一個黃毛撿起趙小雷的手機，用力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渣。

“趕緊滾回去告訴**，三天之內，搬走。不然下次就不是打兩下這么簡單了。”

幾個人哄笑著轉身，正好跟我打了個照面。

紋身男上下掃了我一眼，吹了聲口哨：“喲，這就是你姐？長得不錯啊。”

我沒吭聲。

趙小雷從地上爬起來，沖過來擋在我前面，聲音發抖但身體死死護著我：“姐你快走！別管我！”

紋身男嗤笑一聲：“姐弟情深啊。”

他伸手要撥開趙小雷，趙小雷一拳掄過去，被躲開，又被另一個混混一腳踹在腰上，整個人撞在墻上，滑下去，咳嗽不止。

“小雷！”我喊了一聲。

紋身男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里煙味嗆人。

“妹子，你也勸勸**，這鋪子遲早要拆，早搬早拿錢。跟著周少混，保證你們吃香的喝辣的。”

他伸手要摸我的臉。

我的右手在羽絨服口袋里，握住了那把隨身攜帶的蝴蝶刀。三年來沒用過，但每天都帶著，磨得比靈堂配發的任何一把刀都鋒利。

他的手指離我的臉還有三厘米。

“別碰她！”

趙大海的聲音從巷口炸開。

我回頭，看見趙大海穿著那件沾滿面粉的舊棉襖，一路小跑過來，擋在我面前。

“這是我閨女，有什么事沖我來。”

紋身男收回手，跟幾個混混對視一眼，笑了：“老趙頭，你來得正好。周少的話我帶到了，三天，最后期限。”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趙大海胸口上。

“這是拆遷協議，簽了，給你二十萬。不簽，后果自負。”

趙大海看著那張紙，嘴唇哆嗦，手在抖。二十萬，在這個鎮上不算少，但那個鋪子是他一輩子的心血，是王秀蘭每天四點起來燒火的地方，是趙小雷從小寫作業的柜臺。

“這......這不夠，我們一家人靠這個生活......”

“不夠？”紋身男一把揪住趙大海的領子，把他拽到跟前，“***跟我討價還價？”

趙大海被他勒得臉漲紅，雙腳幾乎離地。

“叔！放開我爸！”趙小雷沖上去，被另外兩個人按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膝蓋磨出血。

紋身男另一只手揚起來，一巴掌抽在趙大海臉上。

啪。

又是一聲。

趙大海的嘴角裂了，血滴在地上。

紋身男還不解氣，抬腳踹在趙大海的膝彎上，老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碎石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爸！”趙小雷嘶吼。

我站在原地，看著趙大海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在抖。

那個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和面、從沒喊過一聲累的男人，跪在幾個混混面前，像一條被踩住的蟲。

紋身男踩著他的手，鞋底碾了碾。

“老東西，我最后說一遍，簽，還是不簽？”

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009號的訓練手冊第一條，戒怒。

但是去***第一條。

我的手在口袋里握緊了刀。

我往前走了一步。

趙大海突然抬起頭，看著我，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別動。”

他寧愿自己跪著，也不讓我卷進來。

紋身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沖我咧嘴笑了笑：“妹子，你看**多疼你。要不你替你家簽個字？跟哥回去見見周少，周少最疼美女——”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趙小雷掙開了。

他像一頭被逼急了的牛犢，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一頭撞在紋身男的腰上。紋身男吃痛松手，趙大海摔在地上。趙小雷騎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

“我讓你打我爸！我讓你打我爸！”

他被另外幾個混混拉開，一腳踹在胸口，一口血沫噴出來。

紋身男爬起來，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冷了。

“行，趙小雷，***找死。”

他從后腰抽出一根鋼管。

趙大海撲過去抱住他的腿：“別動我兒子！求你了！我簽！我簽還不行嗎！”

紋身男一腳把他蹬開，鋼管高高揚起，對準趙小雷的腦袋。

這一棍下去，不死也是重度腦震蕩。

我動了。

零點三秒。

這是我從“靈堂”訓練場走到目標面前的最快記錄。今天差不多。

紋身男的鋼管還沒落下來，我的水果刀已經抵住了他的咽喉。

刀刃冰涼，貼著他的皮膚，只要我手腕輕輕一送，就能切開他的頸動脈。

血會噴出來，一米遠。

巷子里突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趙小雷趴在地上，仰著頭，嘴巴張著說不出話。

趙大海坐在地上，臉色煞白。

紋身男僵住了，鋼管懸在半空，喉嚨上涼颼颼的觸感讓他吞了口唾沫。

“你......***......”

“別動。”我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刀很快。你動一下，血止不住。”

紋身男不敢動了。他的幾個手下也愣在原地，沒人敢上來。

我用刀尖抵著他，讓他慢慢后退，離開趙大海和趙小雷。

然后我收了刀。

紋身男退到巷口，摸了摸脖子，指尖沾了一點血。他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青。

“你......你給我等著！有種別跑！”他撂下狠話，帶著幾個混混連滾帶爬地跑了。

我蹲下來，扶起趙大海。他的膝蓋磕破了，褲子滲出血，手背上還被踩出了淤青。

“爸，疼不疼？”

“不疼。”他扯出一個笑，額頭上全是汗。

我轉頭看趙小雷。他嘴角破了，嘴唇腫了一塊，校服上全是灰和血。

“小雷。”

“姐。”他看著我，眼神里有害怕。

我伸手幫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回家。”

那天晚上，王秀蘭拿著碘伏給趙大海和趙小雷上藥，一邊擦一邊掉眼淚，嘴里罵罵咧咧。

“這幫天殺的，欺負到我們家頭上來了！我去找鎮長！我去找電視臺曝光！”

“行了行了。”趙大海拉住她，“別鬧大了，那些人咱們惹不起。”

“惹不起也要惹！我老公我兒子被打成這樣——”

“媽。”我開口。

她停住，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明天我去找他們談。”

“你去？”王秀蘭急了，“阿渡，你去干什么？那是龍潭虎穴！”

“我有辦法。”

趙大海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話。

趙小雷坐在沙發上，用冰袋敷著腫起來的嘴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沒有解釋。

三年了。我以為我已經是個普通人了，009號已經死了。

但人的身份可以偽裝，習慣可以改變，有些東西刻在骨頭里，永遠磨不掉。

比如握刀的手感。

比如計算最佳攻擊角度的本能。

比如看到想保護的人受傷時，心臟那種被攥緊的感覺。

深夜。

趙小雷敲了我的房門。

我打開門，他站在門口，一米八幾的個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姐。”

“怎么了？”

“你今天......那把刀......”

“怎么了？”

“你拿刀的樣子，不像第一次。”

我沒說話。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不管怎樣，你是我姐。”

然后他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

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009，你暴露了。——靈堂”

我盯著屏幕上的九個字，手指慢慢收緊，握到手機殼發出吱嘎聲。

三年了。他們終于找過來了。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深吸一口氣，推**門，走進客廳。趙大海和王秀蘭還沒睡，兩人坐在沙發上，沉默著。

“爸，媽。”

他們同時抬頭看我。

“明天，我去鎮上找周天豪。你們在家等我。”

“喬喬——”

“等我回來，吃晚飯。”

我笑了笑，然后回了房間。關上門的瞬間，我從床底下摸出那個防水袋。里面是一把漆黑的**，格洛克17，靈堂標配。

我檢查了彈匣，十五發**，一發不少。

第二天上午，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兜帽拉到頭上。

白色是給沈渡的。

黑色，是給009的。

鎮子東邊有一片別墅區，周天豪就住在這里。不用問路，靈堂的情報訓練告訴我，富人區的房子最好找，越大、越浮夸的就是目標。

我沒急著進去。

我在對面的早餐店坐了一個小時，點了一碗豆漿，慢慢喝。

觀察。

這是靈堂的第一課。觀察目標的行為模式、保鏢的位置、監控的死角、逃跑的路線。

周天豪的別墅門口站著四個穿黑西裝的保鏢，腰間鼓鼓囊囊，明顯帶了家伙。院子里停了三輛豪車，一輛邁**，兩輛大G。圍墻上裝了攝像頭，角度覆蓋了正門和側門。

后院有一棵老槐樹，枝條伸到二樓的陽臺旁邊。

我走到別墅正門。

四個保鏢攔住我。

“干什么的？”

“找周少。”我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預約了嗎？”

“你跟他說，我是老趙包子鋪的。”

其中一個保鏢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然后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帶著某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進去吧，周少在等你。”

我走進院子。

別墅大門敞開，客廳里坐著一個穿絲綢睡袍的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頭發梳得油亮，手里夾著一根雪茄。

他就是周天豪。

旁邊站著昨天那個紋身男，脖子上貼了一塊紗布，看見我進來，眼睛里幾乎要噴火。

“就是你？”周天豪叼著雪茄，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我，嘴角帶著玩味的笑。

“就是你拿刀抵著我的人？”

“是。”我抬頭看他，目光平靜。

“膽子不小啊。”他伸手想摘我的兜帽，我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沉了一瞬，但很快又笑了。

“有意思。老趙那個窩囊廢，居然養出你這樣的閨女。”

他踱步走回沙發，一**坐下，翹起二郎腿。

“說吧，找我什么事？”

“拆遷的事。”我說，“二十萬不夠。”

“不夠？”周天豪把雪茄摁滅在煙灰缸里，笑容收了，“你覺得多少夠？”

“按照市價，那個鋪子值一百二十萬。你給二十萬，是**。”

周天豪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到咳嗽。

“一百二十萬？哈哈哈哈，***是不是瘋了？這鎮上我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給你二十萬是抬舉你，你要是不識相，一分錢都沒有！”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臉。

“小妹妹，我勸你別鬧。**和你弟昨天挨的打，還不夠疼？”

他的手指涼，帶著**味。

我沒躲。

“我給你兩條路。”周天豪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簽了協議，拿三十萬滾蛋。第二，你不簽，我讓***從這個鎮上消失。你選。”

“還有第三條路。”

“嗯？”

“你按市價給錢，我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客廳安靜了一瞬。

然后周天豪臉上最后一絲笑容消失了。

“行。”他點了點頭，往后退了一步，“給你臉不要臉。”

他朝紋身男使了個眼色。

紋身男從腰間抽出一根**，按下開關，噼啪作響的藍色電弧在棍頭跳動。

“昨天讓你拿了刀，今天你沒那么走運。”

他朝我走過來，**高高舉起。

我側身。

他撲空。

我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擰，骨裂的聲音非常清脆，像折斷一根干樹枝。**脫手，掉在地上。

我沒有停。

刀柄磕進他的太陽穴，他眼白一翻，整個人像截木頭一樣栽下去，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從動手到倒地，不到兩秒。

客廳里的幾個保鏢愣住了。

周天豪也愣住了。

他嘴里的雪茄掉在地上，燒焦了地毯。

“你——”

我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我走到他面前，左手抓住他的睡袍領子，右手的水果刀抵著他的小腹。

刀刃刺破絲綢，貼著他的皮膚。

“周少。”我說，“現在我們可以重新談談價格了嗎？”

他喉結滾動，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