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畢業，我就入職了這家醫院當規培生。
18年來，一直通宵做手術，工資每月45千。
直到今天，我去和領導商量轉正的事時，他竟說：
“你還年輕，欠點火候，再歷練幾年吧。”
我看著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院長，笑了笑。
隨后脫下來了白大褂，直接遞交辭職信：
“這破地方，我不伺候了。”
我本以為我會回家和西北風，遭媳婦的**。
直到一通電話的到來，我瞬間明白了自己的價值。
1
行政樓三樓的空調開得很足，吹在白大褂上，連消毒水味都被壓得發悶。
我站在院長辦公室里，手里那份轉正申請被趙啟山翻了兩頁，又輕飄飄丟回桌面。
紙頁擦過玻璃桌，發出很薄的一聲響。
我十八年的夜班、搶救、帶教、會診、術后隨訪，全被這一聲響按進了垃圾桶。
趙啟山坐在主位，西裝扣得嚴實，臉上掛著他慣用的和氣。
“沈硯，你還年輕，欠點火候，再歷練幾年吧。”
我今年四十二。
他口中的年輕，是便宜，是好使，是半夜三點一通電話就能趕到急診的牲口。
趙衡坐在旁邊，手里端著一次性紙杯，沒喝，眼神卻黏在我身上。
他三十五歲，剛來仁和七年，簡歷上已經掛了兩個重點項目，里面有一個項目的原始病例是我整理了四個通宵才交上去的。
他低頭笑了一下。
“沈老師可能是太累了，最近情緒有點重。”
這句話很懂事。
也很臟。
他把我的申請，輕輕推成了鬧脾氣。
科主任老賀站在窗邊，清了清嗓子。
“沈硯，你都熬了十八年，現在走，多可惜。”
我看著他。
“可惜的是我，還是可惜以后沒人替你們通宵？”
辦公室一下子安靜了。
趙衡手里的紙杯被他捏出一道凹痕，又很快松開。
趙啟山臉上的和氣淡了點。
“成年人別沖動，醫院培養你不容易。”
這句話我聽了十八年。
仁和培養我，就是讓我拿四五千工資，帶一批又一批新人，讓他們升主治、進核心組、拿績效獎金，再回頭喊我一聲沈老師。
我沒有吵。
吵不值錢。
我把胸牌從白大褂上摘下來，放在桌面。
胸牌邊緣磨得發白，上面“合同醫師”四個字刺眼得很。
我脫下白大褂，把袖口撫平，疊好，放在轉正申請旁邊。
這一刻，我手很穩。
心里卻翻出一股說不出的惡心。
十八年，我以為自己在救病人，在熬資歷，在等一個公平。
到頭來，我只是他們人事棋盤上的耗材。
趙啟山終于坐直。
“沈硯，你想清楚，離開仁和，你未必有更好的地方。”
趙衡接得很快。
“外面可不一定認你，沈老師，別把平臺當成自己的本事。”
我看了他一眼。
“平臺不是劊子手的遮羞布。”
趙衡臉色僵住。
老賀想打圓場。
“話別說這么難聽，大家都是為了科室。”
我把辭職信推過去。
“我也是為了科室。”
我停了停。
“少一個能被你們隨手壓價的人，你們以后可能會認真算算人命之外的成本。”
門外傳來很輕的動靜。
我側頭，看見手術室護士長周芮站在半開的門口，眼圈紅著，手里還攥著剛簽完的器械清單。
她沒進來。
她也沒勸。
她這些年看得太清楚。
我手機一直在震。
科室群里大概已經炸了。
我沒看。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轉身往外走。
走廊墻上掛著仁和醫院十八周年宣傳海報，照片里我站在最后一排，只露半張臉。
那年我剛連做兩臺急診，眼睛充血，院辦說照片不好看，把我裁掉了大半。
我走到電梯口，身后的辦公室門沒關嚴。
趙衡壓低嗓子說：“院長，他就是嚇唬人，明天肯定回來。”
我按下電梯鍵。
電梯門映出我的臉，青黑眼圈，胡茬沒刮干凈，領口還沾著昨夜搶救時蹭上的碘伏痕跡。
我看了很久。
然后走進去。
急診樓在窗外慢慢往下沉，紅色標識亮得刺目。
我沒有輕松。
我只是空。
像被掏走了十八年，還剩一副能走路的骨架。
2
公交車擠在晚高峰里，剎車一腳接一腳，車廂里全是汗味、塑料袋味和小孩寫完作業后的鉛筆屑味。
我坐在最后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