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職業(yè)說出去不好聽。親戚聚會的時候，我媽總說我在「民政系統(tǒng)工作」。我不糾正她，反正她高興就好。
我喜歡這份工作。死人比活人誠實，你對他好，他不會反咬你一口。你給他畫眉，他安安靜靜地躺著。你把他的臉復(fù)原成生前的樣子，他家屬哭完還會跟你說聲謝謝。
活人不會。
活人只會覺得你晦氣。
今天下午三點，殯儀館送來一具年輕男尸。
同事老張把交接單遞給我的時候，表情有點奇怪。他在我們館干了二十年，什么場面沒見過，但那會兒他站在我辦公室門口，嘴唇動了好幾次，才憋出一句話：「清姐，要不……這個讓別人做？」
我從他手里抽過單子。
姓名欄里寫著兩個字。
程朗。
那兩個字像兩根針，從我的眼睛里扎進去，順著血管一路扎到心臟。
老張還在說：「車禍，昨晚高速上撞了護欄。送來的時候已經(jīng)……」
「不用讓別人做。」我把單子夾進文件夾，聲音比我自己預(yù)想的要穩(wěn)，「我的活。」
老張站了幾秒，大概覺得需要說點什么安慰的話。
我沒給他機會，轉(zhuǎn)身走進了化妝間。
---
***的冷氣打在我臉上。
他躺在不銹鋼臺面上，身上蓋著一張白布。
我站在原地，大概有三秒鐘沒有動。
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天，我幻想過無數(shù)次再見到程朗的場景。我想過我在同學(xué)會上看到他，想過在商場里偶遇他和他那位門當戶對的未婚妻，想過在地鐵站擦肩而過的時候我目不斜視。
我沒想過是在這里。
沒想過他躺著，我站著。
沒想過他是**，我是入殮師。
我拉上口罩，戴上手套。
職業(yè)習慣讓我先觀察遺體狀態(tài)。
男性，二十八歲左右，身高大約一米八三。面部有多處擦傷，左側(cè)顴骨有撞擊造成的淤血，嘴角撕裂。從表面看，確實符合高速撞擊的特征。
安全帶勒出的淤痕從左肩斜到右肋。
駕駛位，系了安全帶。
我拿起登記表看了一眼——「事故時間：5 月 14 日 23:40，事故地點：G65 高速 K126 段。」
凌晨，高速，撞護欄。
我開始給他清理面部。
酒精棉擦過他的額頭，然后是眉毛。他的眉毛很濃，以前我老笑他，說你這眉毛長在一個男的臉上可惜了，他說不可惜，是你賺了。
我的手沒有停。
三年入殮師的工作教會我一件事：情緒是工作之外的東西。進了這間屋子，你就是一個匠人，你要還死者一個體面。
不管他是誰。
不管你們之間發(fā)生過什么。
我用棉簽蘸了清水，潤濕他嘴角的傷口，開始上底妝。
入殮用的粉底比普通化妝品厚重，遮蓋力強。我調(diào)了色，一筆一筆地蓋住那些擦傷和淤青。
動作很穩(wěn)。
穩(wěn)到我自己都有點驚訝。
我想起三年前那個夏天。
七月十六號，婚禮前七天。
我在婚紗店試婚紗，拉簾子拉開的時候，程朗坐在沙發(fā)上，沒有看我。
他盯著手機，眉頭皺著。
「朗哥，好看嗎？」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像水面上的波紋，一眨眼就沒了。
「好看。」他說。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接了一個電話。
那個電話打了二十分鐘。
回來的時候，他的臉色變了。
「清兒，」他站在婚紗店的鏡子前，看著鏡子里穿婚紗的我，「咱們……先不結(jié)了。」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你再說一遍？」
「我說，婚禮取消。」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那天的程朗和我認識了三年的程朗是兩個人。他眼睛里的溫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沒有見過的東西。
「我不愛你了，」他說，「沒意思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是不是有病？」我伸手去拉他。
他躲開了。
那個動作很小，但是很快，快到像我是一個什么臟東西。
「對不起，」他說，「就這樣吧。」
他走了。
婚紗店的簾子還拉著，鏡子里的我穿著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