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應(yīng)該活著…但他們就是死了------------------------------------------，深秋。，凌晨三點十七分。，把最后一顆芝麻糖塞進(jìn)嘴里，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娘。，本來在四馬路那邊蹲一個偷雞賊……對，偷雞賊。，被分派來抓偷雞賊，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他樓子貢在上海灘還混不混了？，誰讓他上個月把老探長的煙斗當(dāng)炮仗炸了。，他承認(rèn)那事兒干得不地道。，那煙斗的造型也太像炮仗了，黑不溜秋一截，放在桌上還冒著煙，他一進(jìn)門就條件反射地澆了一茶杯水上去……，據(jù)說花了小半個月的俸祿。，他就被分配了全巡捕房最“光榮”的任務(wù)。、驅(qū)趕流浪狗、幫法租界的洋**找丟失的波斯貓。“樓子貢，***好歹是個探員！”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對著空無一人的弄堂自言自語，“偷雞賊？這年頭偷雞的都比你敬業(yè)，至少人家還知道換個片區(qū)偷，你倒好，一整宿連根雞毛都沒見著……”，弄**沖進(jìn)來一個人。，巡捕房的夜班值守，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帽檐都歪到后腦勺了。“樓……樓探員！可算找著你了！”
樓子貢眼睛一亮：“怎么著？偷雞賊抓著了？”
“什么偷雞賊！”老張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外拖，“出大事了！靜安里沈公館……滅門！”
樓子貢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滅門。
這兩個字在上海灘的分量，比黃浦江的水還沉。
“沈公館？”他腦子飛速轉(zhuǎn)了一圈，“做洋布生意的沈萬川？”
“就是他！一家七口，全沒了！”老張的聲音都在發(fā)抖，“最邪門的是……法醫(yī)驗過了，沒中毒，沒外傷，沒窒息，死因查不出來。老探長讓所有在外的巡捕全部趕過去，說今晚這案子要是破不了，明天租界那邊就要派洋人過來了。”
樓子貢把嘴里的糖渣吐掉，從地上抄起**，跟著老張就往靜安里跑。
秋夜的風(fēng)灌進(jìn)領(lǐng)口，涼颼颼的。
弄堂兩側(cè)的路燈昏黃暗淡，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跑著跑著，樓子貢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今夜的霧，未免太大了。
上海的秋霧是常有的，但今晚的霧不一樣。
它不是飄在空氣里，而是沉在地面上，像一層灰白色的棉絮，把整條巷子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能見度不超過三丈，腳下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像是剛下過雨，但他記得，今晚沒有雨。
“這霧***邪門。”他嘀咕了一句。
老張在前面跑得飛快，像是巴不得趕緊離開這條巷子。
樓子貢跟在他后面，跨過兩條橫馬路，拐進(jìn)靜安里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他猛地剎住了腳步。
整條靜安里都被封鎖了。
巡捕房的燈把巷口照得亮如白晝，十幾個巡捕守在巷子兩頭，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沿街的住戶被全部疏散，有幾個膽子大的站在警戒線外圍觀，探頭探腦地往里張望，嘴里嘀嘀咕咕說著什么“沈家遭報應(yīng)了早該想到的”之類的話。
樓子貢擠進(jìn)人群，出示了證件，鉆過警戒線。
越往里走，空氣越冷。
不是秋夜的涼，是一種往骨子里鉆的陰寒。
他在巡捕房干了三年，也辦過幾樁人命案子，到過不少兇案現(xiàn)場。
但從來沒有一個地方，讓他一踏進(jìn)去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沈公館的大門敞開著，里面燈火通明。
老探長趙德柱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正在跟法醫(yī)說話。
這老頭平時總板著一張臉，但此刻樓子貢看得出，他那張老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深了一倍。
“老探長。”樓子貢快步走上去，“什么情況？”
趙德柱回頭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有罵他吊兒郎當(dāng)，只是重重嘆了口氣：“你自己進(jìn)去看吧。小樓，我干巡捕三十年，什么場面沒見過……但今晚這場面，我是真沒見過。”
樓子貢心里咯噔一下。
能讓趙德柱說出這種話的案子，整個上海灘掰著手指頭數(shù)，不超過三樁。
他深吸一口氣，邁進(jìn)了沈公館的門檻。
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像是一腳踏進(jìn)了冰窖，從腳底板一直涼到頭頂心。
樓子貢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把**握緊了些。
公館的客廳很大，正中擺著一套紅木家具，墻上掛著名人字畫，角落里立著一臺留聲機。
看得出來，沈家是有錢人。
但此刻所有的富麗堂皇都被一種更強烈的東西蓋過去了：死亡的氣息。
七具**，整整齊齊地排放在客廳的地板上。
已經(jīng)蓋上了白布，但樓子貢還是能從布料的起伏看出這些**的姿勢，所有人的膝蓋都是微微彎曲的，像是在臨死前做過什么動作。
他蹲下身，掀起最近一具**的白布一角。
是個中年男人。
沈萬川本人。
樓子貢見過沈萬川，上個月商會的宴會上，這老小子還端著洋酒杯滿場飛，四處跟人吹噓他的洋布生意做到了南洋。
而現(xiàn)在，他躺在地板上，雙目圓睜，瞳孔已經(jīng)散開了，但那雙眼睛里還殘留著臨死前最后一刻的神情。
不是恐懼，也不是痛苦。
是困惑。
好像死這件事本身，讓他覺得非常意外。
樓子貢把白布掀得更多了些，看到了沈萬川的手。
那雙手的指尖掐著一個極奇怪的姿勢……大拇指扣住中指，食指和無名指翹起，小指彎曲。
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手勢，不像掙扎，也不像痙攣，更像是一種……儀式。
“法醫(yī)怎么說？”他回頭問趙德柱。
趙德柱把煙斗在鞋底磕了磕，對，換了個新煙斗，鐵的，砸不爛的那種，悶聲說：“小周查了兩遍，能用的手段全用了。沒有中毒跡象，沒有外傷，沒有勒痕，沒有窒息體征。心臟、肝臟、血液，全正常。”
“那怎么死的？”
“我要知道怎么死的，還叫你來干嘛？”趙德柱把煙斗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小周說，從西醫(yī)的角度講……這幫人沒死。”
樓子貢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所有的生命體征都正常。他們應(yīng)該活著。但他們就是死了。”趙德柱吐出一口煙，“小周說他學(xué)醫(yī)十二年，從來沒在教科書上見過這種情況。他讓我找和尚來看看，說這不歸醫(yī)學(xué)管。”
樓子貢站起來，重新打量整個客廳。
七具**，全部面朝同一個方向。
不是門，不是窗，是客廳正中央的地板。
他這才注意到，客廳中央的地毯被掀開了，露出的青磚地面上，畫著一幅巨大的圖案。
是暗紅色的。
血。
整幅圖案有一丈見方，線條繁復(fù)詭異，外圈是兩道交叉的圓弧，內(nèi)圈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所有符文的筆鋒都朝向中心，像是無數(shù)條蛇在往一個方向爬。
而圖案的正中央，筆鋒匯聚之處，刻著四個大字：
還債歸命。
樓子貢蹲在那幅血陣旁邊，端詳了半天，忽然“嘶”了一聲。
“這紋路……”他歪著腦袋，從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到左邊，“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旁邊的一個小巡捕湊過來問：“樓哥，你見過？”
“見過。”樓子貢認(rèn)真地點頭。
小巡捕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在哪兒見過的？”
樓子貢從口袋里掏出一塊芝麻糖，對著那血陣比劃了一下：“我家巷口那個糖畫攤。就這個紋路，一模一樣。老頭兒說這叫雙龍戲珠，三文錢畫一個……”
“樓子貢！”趙德柱一煙斗砸在他后腦勺上，“***能不能正經(jīng)點！這是滅門案，七條人命！”
“疼疼疼……”樓子貢捂著后腦勺跳起來，嘴里的糖差點噴出去，“老探長你換個鐵的煙斗就是為了砸我是吧？我這不是在分析嗎！”
“你那叫分析？你那叫胡說八道！”
“怎么就胡說八道了？”樓子貢振振有詞，“這個紋路從幾何學(xué)上講，就是兩個交叉的弧線加中心匯聚的輻射線，這種圖案在民間工藝?yán)锓浅３Ｒ姡钱嬘校盎ㄓ校B街邊捏面人的都會做。所以完全可以推斷，兇手是在模仿民間圖案來制造恐怖氛圍，目的是讓目擊者產(chǎn)生玄學(xué)恐懼，從而干擾偵查方向……”
他說得唾沫橫飛，越說越來勁，儼然已經(jīng)把自己當(dāng)成了巡捕房唯一的理智之光。
周圍的巡捕們聽懵了。
雖然聽不懂“幾何學(xué)”和“輻射線”是什么東西，但樓探員每次破不了案就來這套長篇大論，大家早就習(xí)慣了。
反正聽不懂就是厲害。
趙德柱面無表情地又抽了口煙：“說完了？”
“還沒……”
“那你就閉嘴。”趙德柱把煙斗往門外的方向一指，“去門口守著，別在這兒添亂。”
“老探長，我這是在破案……”
“你再不出去，我就用這鐵煙斗在你腦袋上破個案。”
樓子貢悻悻地往門口走。
走了三步又折回來，從兜里掏出最后一塊芝麻糖，放在那血陣的邊上比了比，自言自語道：“真的像嘛。你看這個弧度，你看這個收口……我覺得這個兇手肯定在城隍廟擺過攤。”
趙德柱的煙斗呼嘯著飛過來，樓子貢早有防備，一矮身躲了過去，笑嘻嘻地溜到了門口。
站了沒一會兒，他又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