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上陣------------------------------------------，冷得像一把刀子。，把棉襖的領子往上拽了拽，還是擋不住那股從脖梗子往里鉆的寒風。他今年二十二歲，江蘇興化人，參軍剛滿四個月，臉上還帶著南方水鄉的溫潤，但嘴唇已經被這北方的干燥風吹裂了好幾道口子。 “新兵蛋子，發什么愣？”，遞給他一塊壓縮餅干。李保田二十八歲，參加過解放戰爭，身上的傷疤比軍功章還多，說話嗓門大，但對張桃芳這個江蘇老鄉格外照顧。，沒急著吃，先揣進懷里暖著?！?*，咱們連的陣地就在前面？”他用下巴朝遠處指了指。。前方大約兩公里外，一座光禿禿的山嶺橫亙在灰蒙蒙的天際線下，山頭上沒有任何植被，只有密密麻麻的彈坑和破碎的工事殘骸?！?97.9高地?！?a href="/tag/libao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保田的聲音沉了下來，“**人叫它‘傷心嶺’。你猜為什么？”，等著**繼續?！耙驗樵谶@座山下面，埋了至少兩千個**兵?！?a href="/tag/libao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保田啐了一口唾沫，唾沫在空中就結成了冰碴子，“去年十月，十五軍在上甘嶺跟美軍打了四十三天，這山頭被炮彈犁了三尺深?，F在輪到咱們二十四軍接手，你來的正是時候?！?。-納甘M1944步騎槍，七點六二毫米口徑，槍管短，沒有瞄準鏡，木托上還有前一個主人留下的劃痕。連里發的武器，新兵一律用這種簡配版，老兵才能用帶鏡子的狙擊型號?！皠e眼饞別人的?！?a href="/tag/libao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保田看出了他的心思，“能不能用上鏡子，看你自己本事。軍里說了，冷槍冷炮運動，誰有本事誰當狙擊手。我能行?！?a href="/tag/zhangtaof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桃芳說。，沒接話。
這種話他聽多了。新兵蛋子剛上陣地的時候都覺得自己能行，等到對面美軍的狙擊手一開槍，**擦著耳朵飛過去的時候，有幾個能站得??？
“走吧，先認認陣地?！?br>兩個人沿著交通壕往597.9高地走。交通壕挖得七拐八拐，是為了防止炮彈直射，每隔十幾米就有一個避彈坑。沿路遇見的戰士都在忙活，有的在加固工事，有的在擦拭武器，還有幾個老兵蹲在避彈坑里打撲克，見了張桃芳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這是咱們連新補來的兵，張桃芳，江蘇人?！?a href="/tag/libao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保田介紹了一句。
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老兵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張桃芳兩眼：“打槍怎么樣？”
“在家打過獵?！?a href="/tag/zhangtaof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桃芳如實回答。
“打獵？”絡腮胡子笑了，“打兔子跟**可不是一回事。兔子不會朝你開槍?！?br>另一個老兵接話：“行了老趙，你少嚇唬新兵。誰不是從新兵過來的？”
老趙哼了一聲，繼續低頭打牌。
張桃芳沒吭聲，跟著李保田繼續往前走。
他確實打過獵。在興化老家，男孩子從小就會用土槍打野兔、打水鳥。他記得自己第一次摸槍是在十歲，那把土槍比他還高，后坐力差點把他頂個跟頭。但后來他就學會了，槍托抵緊肩膀，屏住呼吸，在準星和目標重合的一瞬間扣動扳機。
打獵的時候，父親告訴過他一句話：槍是眼睛的延伸。
這話他記了十二年。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嘯，張桃芳條件反射地蹲了下來。
“炮彈！”他喊了一聲。
李保田沒蹲，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回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張桃芳，嘴角扯了一下：“那是咱們自己的炮。你聽聲音——從北往南飛，不往咱們這兒落?！?br>張桃芳耳朵紅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炮彈的呼嘯聲從頭頂掠過，在遠處炸開，悶響傳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好幾秒。
“能聽出多遠的炮，是一個老兵的基本功。”李保田說，“慢慢學?！?br>兩個人終于到了前沿觀察哨。
說是觀察哨，其實就是山脊線上挖的一個洞，前面用沙袋壘了個射擊臺，后面用雨布擋風。一個瘦高個兒的戰士正趴在觀察口，用望遠鏡朝對面看。
“這是咱們連的狙擊手，陳國強?！?a href="/tag/libao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保田介紹，“二十四軍有名的神**，已經斃了十七個敵人?！?br>陳國強回過頭來，是個清瘦的年輕人，比張桃芳大不了兩三歲，但眼神沉得很，像是看什么東西都能看穿。他朝張桃芳點了點頭，視線落在張桃芳手里的莫辛-納甘上，微微皺了皺眉。
“會調表尺嗎？”陳國強問。
“會?！?a href="/tag/zhangtaof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桃芳說。
“多少米歸零？”
“一百米?！?br>陳國強又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把望遠鏡遞過去：“你來看看對面?！?br>張桃芳接過望遠鏡，湊到觀察口。
對面大約八百米外，是美軍的防線。通過望遠鏡能看得清清楚楚，美軍的工事修得比志愿軍強得多，混凝土掩體、鐵絲網、地堡，排列得整整齊齊。陣地前方是一片開闊地，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雪地上散落著一些黑色的小點，張桃芳仔細辨認了一下，發現是彈坑和被炸毀的車輛殘骸。
“看到那個地堡沒有？”陳國強指著對面，“從左數第三個射孔，里頭有一挺重**，前天打死了我們兩個戰士。射孔開得小，普通**打不進去，得用***，還得等他們換彈鏈的間隙。”
張桃芳把望遠鏡對準那個位置，看了一會兒。
“換彈鏈的間隙大概三到五秒?！彼f。
陳國強這次是真的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點意外。
“你當過兵？”
“沒有。剛入伍四個月?！?br>“那你怎么知道重**換彈鏈要多久？”
“琢磨的?！?a href="/tag/zhangtaof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桃芳說，“**連續射擊之后會發熱，彈鏈打完了必須換，一個訓練有素的***做這**作，最快也得三秒?！?
李保田在旁邊聽著，沒出聲，臉上也沒什么表情。
陳國強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一句讓李保田都沒想到的話。
“明天跟我上觀察位?！?br>李保田干咳了一聲：“老陳，他才剛上陣地。”
“我看行。”陳國強說完就趴回了觀察口，沒再解釋。
從觀察哨回坑道的路上，李保田一直沒說話。快走到坑道口的時候，他才停下來，轉身看著張桃芳。
“你知道陳國強為什么叫‘神**’嗎？”
“槍法準。”
“不光是槍法。”李保田說，“他來陣地一個月，斃了十七個敵人，用了不到三十發**。上一輪冷槍冷炮運動，他在七天之內狙殺了九個敵軍狙擊手。”
張桃芳心里一動。
“那咱們對面的美軍，也有狙擊手吧？”
李保田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指了指遠處的美軍陣地：“你猜對面有多少敵人？”
“看不出來?！?br>“一千二百人，一個加強營?！?a href="/tag/libao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保田說，“其中有多少狙擊手，我們不知道。但最近三天，我們已經有兩個戰士被冷槍打死。開槍的位置到現在還沒摸清楚。”
張桃芳攥緊了槍。
“陳國強讓你跟班，是想看看你的成色。”李保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別給他丟人。”
當天夜里，張桃芳躺在坑道里的鋪位上，聽著外面零星的槍炮聲，怎么也睡不著。
坑道里擠了十幾個人，睡姿各異，呼嚕聲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說夢話，還有一個老兵在夢里罵了一句“***”，然后翻了個身繼續睡。
張桃芳把莫辛-納甘放在身邊，伸手摸了摸槍管。
這支槍的膛線已經有些磨損了，準星也有點偏右，他今天下午花了兩個小時才把表尺調好。彈倉里壓著五發**，銅殼黃澄澄的，在坑道昏暗的油燈下閃著光。
五發**。
每一發都要命。
他想起在家打獵的時候，父親說過的那句話：槍是眼睛的延伸。
在戰場上，這句話要加上后半句，眼睛看到的東西，要用命去換。
遠處又傳來一聲炮響，比白天的更遠，悶悶的，像是一座山壓碎了另一座山。
張桃芳閉上眼睛。
明天，他就要上觀察位了。
明天，他要面對的不是兔子，不是水鳥，而是活生生的人，是會開槍的敵人。
他不知道自己準備好了沒有。
但槍已經在他手邊了，這就夠了。
第二天凌晨四點半，張桃芳被李保田踹醒。
“起來，陳國強在觀察哨等你?！?br>外面還是黑的，但陣地已經開始活動了。炊事班在發早飯，每個人兩個凍得硬邦邦的饅頭和一茶缸熱水。張桃芳把饅頭揣進懷里暖著，拎著槍就往觀察哨跑。
跑到半路，一發迫擊炮彈在七八十米外炸開，氣浪卷著碎石從他頭頂飛過去。他趴在地上等了十幾秒，確認沒有第二發，爬起來繼續跑。
到觀察哨的時候，陳國強已經在了。
他遞給張桃芳一個東西。
張桃芳接過來一看，是一副望遠鏡。不是觀察哨那種高倍望遠鏡，而是步兵配發的普通六倍望遠鏡，皮套磨損得厲害，鏡片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用這個看我昨天說的那個地堡?！标悋鴱娬f。
張桃芳趴到觀察口，舉起望遠鏡。
天剛蒙蒙亮，美軍的陣地還籠罩在一層薄霧里。他找到那個地堡，看了一會兒，什么也沒發生。
“等。”陳國強只說了一個字。
張桃芳繼續看。
天越來越亮，霧氣慢慢散去。那個地堡的射孔黑沉沉的，像一只閉著的眼睛。
等了大概四十分鐘，射孔里忽然閃了一下光。
是**金屬部件反射的光。
張桃芳的呼吸一下子變輕了。
他看到地堡的射孔后面有東西在動——是一個人的輪廓，雖然看不清細節，但他能確定那是個人，正彎著腰在地堡里活動。
“看到了？”陳國強問。
“看到了?！?br>“記住這個位置。”陳國強說，“明天開始，你在這兒等著他。三天之內，如果你能在他打死我們的人之前先打死他，我就跟連長說，給你批一支帶鏡子的槍?！?
張桃芳把望遠鏡的焦距又調了調，死死盯著那個地堡。
那只黑色的眼睛，正看著他。
而他手里的莫辛-納甘，也在看著那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