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銅錢引------------------------------------------。，還是陰爻。林盞把三枚乾隆通寶扔回竹筒，咚、咚、咚，滾出來的聲音悶得慌。桌上煤油燈沒風，火苗左右晃了三下。，指尖一抖。乾位動，兌位應，主口舌，主金器，主水。。。腳底青苔滑了一下，人往前搶了半步才穩住。枯井在槐樹底下，水泥板蓋著口，板上壓個破搪瓷盆，盆里泡著前天換下的的確良襯衫，領子一圈黃。。推板。井里涌上來的味兒——濕泥、鐵銹，還有股子腥。。磚縫里的黑苔**，指甲摳進去能帶出泥。下到一半左腳踩上那塊松磚，比上回又矮了一截。，三枚銅錢挨個貼壁。，后腦勺一麻。碎片劈頭蓋臉——柴油味。船舷綁著輪胎。一個穿灰褂子的男人背對鏡頭，手指在鐵皮箱上敲。三長兩短。三長兩短。鐵皮一角貼的標簽泡過水，只剩半截拼音。。，背面多出道黑印。揣回兜里，手電光打向井壁左上角。那塊磚比周圍的干凈，磚縫石灰新抹的。。后面是個方口，黑洞洞的，剛夠一個人鉆。。不是手電的光。霓虹燈，紅管子彎成兩個字，隔著半條街的雨幕在對過樓頂明滅——"金燕"。第二字暗下去的時候，樓底下垃圾桶邊蹲著個老頭在翻紙殼。，閣樓地板吱呀。隔壁敲了兩下墻，不重，間隔勻得像鐘擺。又沒聲了。。推窗縫，冷風裹著雨水拍臉上。對過二樓晾著紅裙子，裙擺底下是霓虹招牌。翻紙殼的老頭抬頭往這邊看了眼，光太暗，臉看不清，只瞧見脖子上搭著灰毛巾，兩頭破線。
合窗。閣樓角樟木箱里翻出小鐵盒。港幣一沓，船票存根三張。她爹那張她隨身帶著，另外兩張是這三個月跑**攢下的。存根并排碼窗臺，銅錢一枚壓一張。
火苗沒晃。銅錢沒動靜。
井底的潮氣貼上小腿肚子。手電光發黃，電池快沒電了。井壁上三枚銅錢留的黑印子還在，指甲刮了刮沒掉。
槐樹在頭頂響了一聲。不是風聲。樹枝往下壓的那種響，像樹根底下有東西翻身。
抓著繩子往上爬。到井口往樹根掃了眼，泥巴裂了道縫，縫里滲的水銹紅色。
水泥板推回去，搪瓷盆重新壓上。盆里洗衣水晃出來幾滴，地面洇開一小攤。
屋里煤油燈還亮著。燈芯燒出黑疙瘩，火苗一縮一縮地跳。銅錢倒回竹筒搖一把，倒出來——陽爻。
變卦了。
茶缸底下壓著三天前的報紙，頭版"抓**促生產"下面一行小字："城南航運站職工代表大會**召開"。她爹的名字在第三版左下角，"林國棟同志因公殉職"后面跟著個句號。
伸手去摸那三個字。
燙。兜里銅錢發燙。畫面又撞上來——綠漆屋子，漆從墻根刷到半截就停了。桌上搪瓷茶缸，缸上紅字缺半邊，只認得出一個"進"。她爹坐桌子對面，手攥著船票存根往兜里揣。桌子這頭穿中山裝的，手指敲桌面。
三長兩短。
跟船上那個灰褂子一個敲法。
畫面斷了。收回手，指頭麻了一截。報紙捏皺了角，撫平壓回茶缸底下。茶水涼透了，水面上浮片茶葉梗，梗尖指窗。
窗外天沒亮透。灰蒙蒙的，巷子里雞叫了第一聲。
竹筒扣桌上，蒙塊藍布。藍布是原主**留下的，四邊繡梅花，針腳散了，線頭從布邊支棱出來。扯兩下沒斷。再扯，還不斷。
門敲了三下。不急，不響，間隔剛夠人吸一口氣。
林盞沒動。手停在布邊，藍布底下銅錢硌著桌面。
門外安靜了。鞋底蹭臺階，一下，兩下，往巷口去了。
走到門后。門縫底下塞進來半張紙，疊成四方塊，沒封蠟。展開——四個字。
明天別出攤。
鋼筆寫的，字挺周正，筆尖沒斷墨。紙邊有塊油漬，不新鮮了，顏色發深。翻過來，背面干凈。再翻回去，四個字底下有個指甲掐出的小月牙，半寸長。自己指甲湊上去比了比，比她的寬。
紙疊回去塞炕席底下，跟那兩張多余船票存根擱一塊。
煤油燈擰亮一格。火苗竄起來，燈罩上一層黑灰，把滿屋影子晃得亂動。柜子角，梁上，窗框，墻上掛著的遺像。
照片里的人瘦，顴骨高，眉毛壓得低。嘴角往下撇著，像正要說什么沒說完。
對著那張照片站了會兒。
"爹。"
沒人。
"那張票根，你從誰手里拿的？"
照片不答。窗外天光又亮了些，巷子里有人咳嗽，痰吐地上，噗一聲。
轉身出去。
后院槐樹底下，裂縫還在。水不流了，裂口比剛才寬了一指。蹲下來，用摳井壁那根手指往縫里戳。
土松了。往下半寸，碰著個硬東西。
扒開土——指甲蓋大的銅扣子，嵌在樹根里。面上刻個圈，圈里有半個字，銹得剩兩個筆畫，像"進"字缺了一半。
袖子擦干凈。翻過來，背面一行繁體小字：永發船務。
她爹出事前從廣州回來的那**，船頭噴的就是"永發"。
銅扣攥進手心。冰的，不燙。
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槐樹葉子無風動了一下，頭頂天徹底亮了。
巷子里自行車鈴鐺響了，遠遠近近開門聲倒水聲罵孩子聲攪成一團。
手伸進口袋，摸到那三枚銅錢。其中一枚邊緣卷起毛刺，剌得指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