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2，中五開學------------------------------------------，九月一日。，看見了一塊黑板。黑板左上角缺了一小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茬。有人用紅粉筆在邊上畫了個豬頭，還加了個箭頭，指向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距會考還有——哈哈”。粉筆灰在陽光里慢慢地飄，像極細的雪。日光燈管嗡嗡響，后排男生在笑——那種憋著氣、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笑，夾雜著幾句臟話。前排女生低頭翻雜志，翻頁的聲音唰唰的。空氣里有廉價香水的甜膩、汗味的咸腥、粉筆灰的澀、舊書頁的霉。。指尖觸到木頭表面的刻痕——有人用圓規在這里刻了一個“早”字，刻得很深，凹槽里積了灰。前世她在這張課桌上趴了四年，從來不知道這里有個“早”字。因為她的頭總是低著的，眼睛總是看著桌面，但從來沒看過桌面上的東西。“景瑤！林景瑤！”圓珠筆戳上她的胳膊。一下，兩下，三下。第三下戳在同一個位置，有點疼。。趙佩珊的臉湊得很近。她瞪大眼睛的時候眉毛會往上挑，額頭擠出三道淺淺的抬頭紋。嘴唇上涂著淡粉色的唇彩，下唇比上唇厚一點，抿在一起的時候下唇會微微往外翻。這是她涂唇彩的習慣——涂完之后抿一下，再抿一下，把顏色抿均勻。唇彩的牌子叫“夢幻”，旺角女人街五塊錢一支。包裝紙上印著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女人，其實跟外國沒半毛錢關系。“作業在書包里。”林景瑤說。，額頭那三道紋消失了。“你居然寫作業了？”她伸手去拿林景瑤的書包，“上學期你數學才考——二十三分。”林景瑤接了她的話。，愣了一下。她沒料到林景瑤會自己說出這個數字。以前提到成績，林景瑤要么低頭不說話，要么把話題岔開。她把伸出去的手縮回來，手指在課桌邊緣敲了兩下。，李志強拍了一下講桌。不是用手掌拍，是中指彎曲，指節骨叩在桌面上，篤的一聲。教室里嘈雜聲低下去，但沒有完全消失。李志強站在***，左手扶著教案，右手垂在身側。他看人的時候喜歡瞇眼，瞇眼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折扇。他推了推金絲眼鏡——不是用食指推鼻梁中間，是用中指推左邊鏡框的上沿。這是他幾十年養成的習慣，鏡架左邊比右邊低，總是往那邊滑。“中五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目光從全班掃過去，在林景瑤身上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但林景瑤看到了——他的眼皮往下壓了壓，嘴角往左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又是你”的不耐煩。“會考考不過，要么進廠，要么嫁人。”他的目光又掃過來，這次沒停。“有些人，趁早別讀了。省得浪費家里的錢。”——她想踢林景瑤的凳子，但沒踢，腳又縮了回去。她不會在這個時候做什么，但她想讓林景瑤知道她在。這是趙佩珊的方式。不說什么，就是讓你知道她在旁邊。。她坐在那里，背貼著椅背，肩打開。不是刻意挺直，是自然的——像一根被壓了很久的竹子，終于慢慢彈回來了。她看著李志強。不閃不躲。教室里有人在轉頭看她，有人沒有——沒轉頭的那些，也在用余光瞟。她知道。。這次推的是右邊。
“看什么看？”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不是發怒，是沒底。他在試探她。
林景瑤低下頭，把暑假作業從書包里抽出來。她先拿作業本，對齊桌角，再放下來。動作不快不慢。從她坐的這個位置走到講臺，要經過三排課桌。她把作業本放好的時候，李志強已經轉身了。皮鞋踩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前面兩步慢，后面兩步快，走出了教室。
趙佩珊猛地轉過頭。“你剛才——”她張著嘴，牙齒上沾著一點唇彩的粉色。她把嘴閉上，抿了一下，又張開。“你居然敢跟李sir對視？”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的尾音都往上翹，緊張的時候她就這樣。
林景瑤翻開英文課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他那種人只對兩種人刻薄。成績差的，和家境差的。”她把課本翻到第一課，目光從第一行移到第二行。“兩條我都占了。”她把第二行讀完。“他不會因為我多看他兩眼就變得更刻薄。”
趙佩珊的手在課桌下面**手指。食指搓中指，中指搓無名指。嘴唇又抿了一下。她想說什么，沒說。牙齒咬住下唇，咬了兩秒，松開。下唇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唇彩被咬掉了，露出嘴唇本來的顏色，比唇彩淡很多。
林景瑤沒看她。目光停在課本上，看第一段。前世她讀了四年英文，連這篇都讀不下來。現在她看第一段，每個單詞都認識。不是“想起來”的，是“知道”的。她翻到第二頁，趙佩珊湊過來，頭發掃到林景瑤的手臂上，**的。趙佩珊的洗發水是綠色的那種，街市賣七塊一瓶，味道很濃，隔很遠都能聞到。
“你看得懂？”趙佩珊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
“嗯。”
“全部？”
“嗯。”
趙佩珊把手伸過來，食指指著一個單詞。“這個什么意思？”
“transportation。交通。”
趙佩珊的手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伸過來，指著另一個。
“vehicle。車輛。”
又縮回去。又伸過來。第三次的時候，林景瑤把她的手按住了。
“你自己查。”
趙佩珊沒再伸過來。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離林景瑤遠了半寸。
放學鈴響。林景瑤合上課本，把椅子推進桌底。趙佩珊已經收拾好了書包，站在過道上等她。“走不走？你先走。我去圖書館。”
趙佩珊看了她一眼。眼睛眨了兩下，下眼瞼微微往上擠——她在忍什么，不是哭，是別的。她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轉身走了。馬尾辮甩了一下，發梢掃到旁邊同學的桌上。
圖書館在教學樓一樓最里面。門是木門，把手磨得發亮。推門的時候門軸會響，吱——拖得長長的。
***阿婆坐在門口，老花鏡架在鼻尖上。她看報紙的時候頭往后仰，眼睛往下瞟，下巴抬得很高，脖子上的皮膚松松地垂著。聽到門響，她從鏡框上沿看過來。看到林景瑤的那一刻，她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抬，是往中間擠了一下。她沒有說話。
林景瑤走到資料架前蹲下來。最下面一層落了一層灰，手指按上去，指印很清晰。她把1981年的會考真題抽出來，封面上有咖啡漬，邊角卷了。她站起來，椅子是木頭的，坐上去咯吱一聲。
翻開第一頁。她開始看。看完一頁，翻頁。手指沾一點口水，捻起紙角，翻過去。
四十分鐘后，她合上冊子。內封空白處有一行以前的考生寫的字，圓珠筆，字跡潦草：“不想考了”。她在下面寫：距會考還有九個月。
把冊子放回資料架。書脊朝外，和其他冊子排齊。站起來。椅子咯吱一聲。走到門口，阿婆還在看報紙，頭沒抬。林景瑤拉開門，門軸又響了。
她站在圖書館門口，閉了一下眼睛。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的味道。遠處有人在打籃球，球砸在地上，嘭、嘭、嘭。不是連續的三聲，是隔幾秒一下。有人在運球，猶豫著要不要投。
林景瑤睜開眼，往校門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