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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孤禾

荒村孤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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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歷史軍事《荒村孤禾》是大神“寂十八”的代表作,陳建軍劉桂蘭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九八年的山溝,藏不住一樁輕賤的性命------------------------------------------,江淮丘陵深處的西洼村被連綿半月的冷雨泡透。黃泥路爛成漿糊,踩一步就裹住半只鞋,村口那條窄窄的排水溝泛著渾濁的灰黑色,腐爛的落葉、農戶丟棄的爛菜葉、破塑料袋子層層堆積,發酵出一股悶腥潮濕的臭味。,一共不過四十幾戶人家,房屋全是土坯混著麥秸稈砌成,屋頂蓋著薄瓦,經年漏雨,墻根永遠長著...

九八年的山溝,藏不住一樁輕賤的性命------------------------------------------,江淮丘陵深處的西洼村被連綿半月的冷雨泡透。黃泥路爛成漿糊,踩一步就裹住半只鞋,村口那條窄窄的排水溝泛著渾濁的灰黑色,腐爛的落葉、農戶丟棄的爛菜葉、破塑料袋子層層堆積,發酵出一股悶腥潮濕的臭味。,一共不過四十幾戶人家,房屋全是土坯混著麥秸稈砌成,屋頂蓋著薄瓦,經年漏雨,墻根永遠長著**墨綠色的青苔。村子沒有正經通路,往鎮上走要翻越兩道山嶺,單程步行三個時辰,每日僅有一趟鄉鎮臨時班車,清晨六點從鎮頭發車,午后一點原路折返,錯過就要等上整整一日。,城市里工廠拔地而起,南下務工的浪潮席卷全國,無數鄉村青年背起鋪蓋奔赴沿海,想要掙一份能吃飽穿暖的工錢。可西洼村像是被時代徹底遺忘的角落,山鎖住視野,窮困住人心,陳舊迂腐的觀念死死釘在每一個村民的骨血里,一代傳一代,磨得人骨子里只剩趨利避害的自私,少了幾分體恤弱者的柔軟。,他的親生父母,陳建軍劉桂蘭,是村里人人背地里議論的一對年輕夫妻。,上頭兩個哥哥早早成家分家,分走了家里僅有的薄田與兩間土房,等到他成年,父母手里只剩村尾一間快要坍塌的偏屋,三分貧瘠坡地。家中家底單薄,父母常年體弱,治病吃藥掏空了微薄積蓄,日子過得捉襟見肘。他人高骨架瘦,手腳不算懶惰,可骨子里藏著山里人最現實的算計,凡事只先掂量自己的得失,不愿承擔半分看不見回報的負擔。,二十歲的劉桂蘭嫁入陳家。劉桂蘭娘家更是貧寒,家中弟妹四人,父母重男輕女,從**灌輸她“女子生來就是過日子、養壯實娃、操持家務”的道理,若是生下身體殘缺、體弱多病的孩子,便是家門晦氣,拖累全家一輩子。她沒讀過一天書,大字不識幾個,一輩子活在旁人的眼光里,最害怕村里人圍在一處指指點點,最怕往后幾十年,家里多一張只會吃藥、不能勞作的嘴。,夫妻二人尚且踏實務農,春種小麥,秋種黃豆,閑時上山砍柴換一點零碎零錢。鄰里閑談時,兩人也常常暢想往后的日子:盼著能生兩個健全的孩子,男孩下地干活,女孩幫忙喂豬洗衣,等孩子長大,跟著外出打工,家里便能慢慢攢錢翻新土房,不用再年年漏雨,不用頓頓啃粗糧窩頭。,從來容不下任何一點意外。他們想要的后代,是健康、強壯、能創造收益的勞動力,而非天生帶著病痛、行走不便,只會源源不斷消耗錢財的累贅。,劉桂蘭懷上了孩子。起初夫妻二人還有幾分歡喜,每日省出一個雞蛋補充營養,逢人便說盼著腹中孩兒平安落地。可孕五月去鎮衛生院簡單產檢,一紙潦草的診斷,擊碎了兩人全部淺薄的期待。,設備老舊,醫生僅憑基礎檢查告知,胎兒發育異常,腿部骨骼先天畸形,同時血液指標存在嚴重隱患,大概率會伴隨終身血液類疾病,終生難以根治,后續需要長期服藥調養,無法從事重體力勞動。,秋雨淅淅瀝瀝落在兩人肩頭,寒意順著衣領鉆進骨頭里。回程的山路漫長難行,一路無人言語,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二人胸口。。他腳下踩著泥濘,眉頭擰成一團,一路反復盤算往后幾十年的開銷:長期吃藥、定期復查,孩子長大不能下地勞作,不能外出務工,既掙不來錢糧,還要持續消耗家里本就稀少的積蓄。自家田地貧瘠,父母常年吃藥,兩個哥哥早已分家不管家中瑣事,沒有任何人能搭把手分擔這份重擔。“這娃生下來,就是拖累我們一輩子。”走到半山腰的老槐樹下,陳建軍停下腳步,聲音冷硬,沒有半分為人父的柔軟,“村里誰家生了殘缺娃,都抬不起頭,天天被人嚼舌根。我們本就過得緊巴巴,再養這么一個孩子,這輩子都翻不了身。”,眼淚當場落了下來。她不是不心疼腹中孕育數月的骨肉,可從小到大接受的觀念、旁人長久以來的閑言碎語、一眼望不到頭的窮苦日子,一點點沖淡了母性本能。她怕往后每日出門,都要承受全村人異樣的打量;怕家中微薄的收入全部填進治病的窟窿;怕一輩子困在山坳里,永遠過不上稍微寬松一點的生活。“那能怎么辦?孩子已經五個多月,鎮上醫院不肯做引產,風險太大。”劉桂蘭抬手抹掉臉上雨水混著的淚水,聲音顫抖,滿是無措與逃避,“總不能把孩子養在家里,我們實在扛不住。”
那天的秋雨下了整整一夜,偏屋的屋頂漏下**雨水,打濕了床鋪被褥。夫妻二人坐在冰冷的炕沿,低聲爭執、算計,將一條尚未出世的生命,換算成幾十年無盡的開銷與旁人的非議。他們從頭到尾沒有想過尋求幫助,沒有想過向村委會說明情況申請幫扶,沒有想過托人送往福利院,滿心只有一個自私的念頭:只要這個孩子不在自己身邊,往后所有的苦難,便與自己再無瓜葛。
日子一天天推移,腹中胎兒日漸成型,兩人心底的逃避與冷漠也愈發厚重。他們不再舍得吃雞蛋,不再期盼孩子降生,每日沉默務農,私下反復敲定那個**的計劃——等孩子一落地,趁著夜色,丟到村口排水溝旁的垃圾桶,任由命運處置。
他們篤定,若是孩子命薄,熬不過深秋的寒涼,便是一了百了;若是僥幸活下來,自有過路之人或是村里老人發現,無論誰撿走撫養,都不用他們承擔半分養育責任。在他們眼中,拋棄一條親生骨肉,只是擺脫累贅最簡單、最不用付出代價的方式。
懷胎十月,生產那日恰逢深秋最冷的一天,窗外寒風呼嘯,枯枝被風吹得噼啪作響。家中沒有接生婆,僅隔壁一位年邁老太趕來幫忙,昏暗油燈下,一聲微弱的啼哭劃破冷寂,阿安來到了這個世間。
剛出生的他身形瘦小,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一條右腿明顯比左腿纖細無力,微弱的哭聲斷斷續續,鼻腔時不時滲出淡紅色血絲,天生的血液病從降生那一刻,便開始折磨他單薄的軀體。
老太看著孩子殘缺的腿腳,輕輕嘆了口氣,欲言又止,終究只是收拾好臟污,便匆匆離開,不愿摻和這戶人家的糟心事。
屋內只剩下陳建軍劉桂蘭,與襁褓里*弱啼哭的新生兒。夫妻二人看著孩子先天畸形的腿,看著止不住滲血的鼻腔,心底沒有半分初為人父母的歡喜,只有沉甸甸的厭煩與焦慮。
劉桂蘭產后虛弱,躺在床上不敢多看襁褓一眼,偏過頭望著漏雨的土墻,低聲開口:“趁現在夜深,村里人都睡熟了,你把他抱出去吧,丟在村口垃圾桶,天太黑,沒人能看清是誰放的。”
陳建軍沒有半句猶豫,點頭應下。他找了一件破舊的粗布單,隨意裹住啼哭不止的嬰兒,動作粗暴,沒有絲毫輕柔。窗外寒風刺骨,他揣著襁褓,踩著滿是爛泥的黃泥路,一步步走向村口排水溝。
夜里的垃圾桶堆滿腐爛秸稈與生活垃圾,散發著刺鼻惡臭,冰冷的鐵皮桶壁沾著雨水,凍得刺骨。陳建軍沒有再多看懷里的孩子一眼,抬手便將襁褓丟進垃圾桶,轉身快步往家中走去,腳步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獸在追趕。
襁褓中的阿安,微弱的哭聲被風聲、蟲鳴、遠處溪流的水聲徹底吞沒。深秋的低溫一點點奪走他身上僅存的溫度,單薄粗布根本擋不住刺骨寒風,鼻腔持續滲血,腿腳先天畸形帶來的隱痛伴隨寒冷層層襲來,小小的生命,在滿是污穢的垃圾桶里,獨自承受降臨世間第一份極致的惡意。
沒有人知道,這個深夜,村口垃圾桶里躺著一個剛剛降生、被親生父母徹底拋棄的嬰兒;沒有人聽見那斷斷續續、快要消散的啼哭;他的親生父母關上土屋房門,吹熄油燈,躺在床上,仿佛從未孕育過這條生命,一夜安睡,再無牽掛。
倘若故事到這里終止,世間便再也不會有阿安十八年隱忍、善良、滿是苦難的一生,只會多一樁無人知曉、悄無聲息夭折的棄嬰舊事。可命運沒有讓他就此消亡,在寒涼深夜,給了他一段短暫、卻支撐他熬過十八年歲月的微光。
村里的陳老爺子與陳老太,是陳建軍遠房的叔公叔婆,年近六十,一生清貧,無親生子女,大半輩子守著幾分薄田度日。二老心地柔軟,見不得弱小生靈受苦,每日凌晨天未亮,便要扛著竹筐前往村口撿拾別人丟棄的菜葉、爛薯,用來喂養家中兩只**雞。
凌晨四點,天色依舊漆黑,僅有一絲微弱的晨光浮在遠山輪廓。兩位老人扛著竹筐緩步走到垃圾桶旁,剛彎腰準備撿拾菜葉,便聽見桶內傳來一絲細弱、快要斷絕的嬰兒啼哭。
老太心頭猛地一揪,連忙抬手掀開覆蓋在垃圾桶上的破舊麻袋,借著遠處微弱天光,看見了那卷沾滿雨水、裹著破舊粗布的襁褓。
“老頭子,你快看,是個娃娃!”老太聲音發顫,連忙伸手將襁褓小心翼翼抱出來,摟進懷里,用自己身上單薄的舊棉襖緊緊裹住,試圖驅散孩子身上刺骨的寒意。
陳老爺子連忙湊上前,借著微光看清孩子先天畸形的腿腳,看見鼻腔不斷滲出的淡***,瞬間明白了這是村里誰家嫌棄殘缺,狠心丟棄的孩子。他站在原地長長嘆了一口氣,看著懷里嬰兒微弱顫抖的小小身軀,心底滿是酸澀。
“造孽啊,親生爹娘怎么舍得把這么小的娃娃丟在這里,這夜里這么冷,再過兩個時辰,這孩子怕是就熬不住了。”老爺子聲音蒼老沙啞,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冰涼的小臉,眼底滿是不忍。
老太緊緊抱著啼哭不止的嬰兒,心頭早已軟成一灘水。二老無兒無女,冷清半生,看見這般弱小無助的生命,根本無法狠心置之不理。她低頭看向懷里*弱的孩童,抬眼看向身邊老伴,語氣堅定:“咱們把這娃抱回家吧,好歹是一條性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凍死在這里。家里粗糧雖然不多,省一省,總能拉扯大。”
陳老爺子沉默片刻,望向連綿漆黑的群山,又低頭看了看襁褓里微弱喘息的嬰兒,最終緩緩點頭。
“好,帶回家。往后我們老兩口,省吃儉用,也要把這孩子養大。”
那天凌晨,兩位老人放棄了撿拾菜葉,一人小心翼翼抱著襁褓,一人在一旁撐著破舊油紙遮擋寒風,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泥濘山路上,一步步往村尾自家那間狹小、簡陋的土屋走去。
寒風依舊呼嘯,山間寒意濃重,可襁褓里瀕臨絕境的阿安,終于脫離了滿是污穢的冰冷垃圾桶,被一雙布滿老繭、卻無比溫柔的手臂護在懷中。
他此生唯一的救贖,就此到來。
只是彼時襁褓之中的嬰兒尚不知曉,這份遲來的收留,只能給他一處落腳生存的屋檐,卻無法隔絕整片村莊撲面而來的偏見、冷眼與惡意;兩位年邁老人能省出一口粗糧喂飽他,卻無力抵擋世間層層疊疊的苦難,更無法替他抹平與生俱來的病痛,填平原生父母親手鑿下的、貫穿一生的傷痕。
西洼村的晨光慢慢漫過山脊,淡淡落在土坯房屋的屋頂。陳家偏屋之內,陳建軍劉桂蘭一覺睡醒,仿佛昨夜丟棄骨肉的事情從未發生,起身照常燒水、蒸粗糧窩頭,下地務農,再也不曾提起那個降生后便被拋棄的孩子。
村尾狹小土屋內,陳老太生起灶臺柴火,燒了溫熱的米湯,小心翼翼一點點喂進阿安嘴里。柴火微光映著嬰兒蒼白瘦小的臉頰,微弱的啼哭慢慢平復,他蜷縮在老人溫暖的懷抱里,暫時逃離了死亡的陰影。
老人給他取了小名阿安,只盼他這一生平安順遂,無災無難。
可這份樸素又簡單的期盼,從他被親生父母丟棄在垃圾桶的那個寒夜開始,就注定成了一場遙不可及的奢望。
群山環抱的荒村,自私冷漠的生身父母,與生俱來的殘缺與血液病,全村人根深蒂固的偏見,微薄貧瘠的家境,缺位落地的社會幫扶……無數沉重的枷鎖,早已牢牢套在這個名叫阿安的孩子身上。
他的苦難,在出生的第一個深夜,便已經正式拉開序幕。
第二章 閑話漫過山坳,血緣陌路不相逢
柴火在土灶里噼啪燃了半個時辰,土屋狹小的空間終于漫開一點暖意。陳老太把粗布襁褓墊在膝蓋上,用小瓷勺舀起晾至溫熱的米湯,一點點送進阿安微微張合的小嘴。剛出生的娃娃氣力微弱,**幾口便要停歇許久,鼻腔里時不時滲出血絲,老太總要停下動作,撕下干凈的粗棉布輕輕按壓,指尖觸到嬰兒冰涼單薄的皮膚,心口便跟著揪緊一次。
陳老爺子蹲在灶臺邊,手里攥著旱煙桿,卻無心點燃。他望著懷里*弱的小生命,又想起昨夜村口垃圾桶里刺骨的寒意,重重嘆了一聲,蒼老的嘆息混著灶間飄起的白煙,散在空落落的屋里。老兩口守著這間土屋幾十年,無兒無女,日子冷清,原本以為這輩子就伴著幾分薄田、兩只**雞過完余生,從沒想過會在深秋的凌晨,撿回一個天生帶疾、被親生爹娘丟掉的棄嬰。
“往后難嘍。”老爺子低聲開口,目光落在孩子明顯纖細無力的右腿,“腿腳先天不足,身上還有出血的毛病,鎮上醫生都說治不徹底,咱們一把年紀,手里又沒積蓄,怎么養?”
老太輕輕拍著阿安的后背安撫,眼底裹著一層濕意:“總不能丟回去,丟回去今天夜里他就熬不過。咱們少吃一口、省一點,總能拉扯大。我不求他將來大富大貴,只求他能平平安安長大,不凍肚子、不餓肚子就夠了。”
老兩口心里都清楚前路萬般艱難,卻沒人再提放棄二字。老太給孩子起名阿安,是藏在心底最樸素的期許,可兩人尚且不知,從他們抱著嬰兒走出垃圾桶的那一刻,全村的閑話與排擠,已經在悄然醞釀。
天光大亮,山間的薄霧緩緩散去,西洼村的村民陸續推開土屋房門,扛著農具走向田地。村頭那條黃泥路是人來人往的必經之處,昨夜陳老爺子與老太抱著襁褓往返的身影,被早起拾柴的老婆婆看了個清清楚楚。不過一個上午,“陳家叔公婆撿了個殘疾棄嬰”的消息,就順著田埂、灶臺、村口老槐樹下,傳遍了整座四十余戶的村落。
正午歇晌時分,老槐樹下圍坐了一群務農歸來的村民,手里端著粗瓷大碗,一邊扒拉咸菜窩頭,一邊交頭接耳,句句都繞不開那個剛出生就被拋棄的娃娃。
“聽說那娃腿有毛病,身上還會莫名流血,是天生帶災的。”
“可不是陳建軍家生的?嫌孩子殘缺,半夜偷偷丟垃圾桶,也算狠心。”
“叔公婆也是糊涂,一把年紀何苦攬這種累贅,健全娃娃都難養,何況這么個病根纏身的,將來要花錢治病,干不了農活,純粹拖累兩個老人。”
“等長大了也是旁人的笑柄,咱們村里丟不起這個人,往后出門,旁人都要拿咱們村說笑。”
細碎刻薄的議論飄在空氣里,沒有一個人共情襁褓里無辜的嬰兒,所有人只盯著“殘疾累贅晦氣”幾個字眼,把一條鮮活的性命,當成茶余飯后消遣閑談的談資。有人甚至主動往村尾老兩口的土屋走,假意探望,實則想親眼看一看這個人人口中的“怪胎”。
第一個上門的是隔壁的王嬸,手里拎著半筐紅薯,進門眼神就先落在老太懷里的阿安身上,上下打量一圈,眉頭立刻皺起。不等老兩口開口寒暄,她率先自顧自勸說起來,語氣里滿是不認同。
“老哥老姐,不是我多嘴勸你們,這孩子真不能留。”王嬸把紅薯筐往桌角一放,壓低聲音,“你看他腿腳畸形,還總流鼻血,是天生帶煞的,養在家里折你們福壽。再說你們沒有收入來源,就靠坡上那三分薄田,將來買藥、穿衣、吃飯,哪一處不要錢?等你們老了動不了,這孩子沒人照看,還是要流落街頭,不如趁早托人送到別處,免得將來遭罪。”
老太低頭護住懷里熟睡的阿安,指尖輕輕撫過孩子皺巴巴的小臉,語氣溫和卻堅定:“已經抱回來了,便是緣分,哪里再舍得送走。我們苦一點沒關系,能養一日是一日。”
“你們就是心太軟,看不清現實。”王嬸見勸說不動,語氣愈發直白,“陳建軍夫妻都嫌麻煩不要,你們何苦攬下別人甩下的爛攤子,往后全村人都要拿這事嚼舌根,你們出門都抬不起頭。”
老爺子坐在一旁,手里摩挲著煙桿,沉默許久才出聲:“孩子沒有錯,錯的是狠心拋棄他的爹娘。旁人愛怎么說便怎么說,我們問心無愧就行。”
見老兩口油鹽不進,王嬸悻悻地坐了片刻,沒再多留,轉身離開。走出土屋門,她又在村口拉住幾個村民,添油加醋復述方才的對話,愈發坐實“老兩口固執、撿晦氣孩子拖累自己”的說辭。
接二連三,村里不少鄰里陸續上門,說辭大同小異。有人假意好心勸老人趁早舍棄,有人直白表露嫌棄,直言不愿村里有個殘缺的棄嬰,還有人暗自盤算,將來自家孩童***近阿安,免得“沾染上晦氣”。老兩口一遍一遍耐著性子解釋,一遍一遍守住懷里的孩子,可鋪天蓋地的閑話從未停歇,走在路上,總能捕捉到旁人躲閃、打量、竊竊私語的目光。
閑話漫天漫地傳遍村落之時,阿安的親生父母,陳建軍劉桂蘭,也聽聞了叔公婆收養孩子的消息。
那日午后,夫妻二人扛著鋤頭從坡地歸來,遠遠看見村尾土屋門口晾曬著嬰兒穿的破舊小衣,腳步下意識頓住。劉桂蘭往土屋方向瞥了一眼,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慌亂,轉瞬便被現實的算計壓了下去。
陳建軍面色冷硬,扯了一把妻子的胳膊,快步繞道另一側小路,刻意避開村尾,不愿與收養孩子的叔公婆碰面。
“別往那邊看,就當那孩子跟我們沒關系。”陳建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煩躁,“當初丟出去,就是不想再沾半點干系,他們愿意養是他們的事,別扯上我們夫妻。往后路上撞見,也裝作不認識,少搭話。”
劉桂蘭輕輕點頭,指尖攥緊了鋤頭木柄,眼底沒有半分為人母的愧疚。十月懷胎孕育的骨肉,在長久對貧窮、非議的恐懼之下,早已變得無足輕重。兩人刻意避開所有通往村尾的道路,趕集、下地、走親戚,全都繞遠路,哪怕多走半個時辰山路,也絕不靠近那間收留了自己親生兒子的土屋。
有村民在路上撞見陳建軍,隨口提起叔公婆撿走孩子一事,想問問他心里作何感想,陳建軍只淡淡擺手,語氣疏離冰冷:“生下來便丟了,與我家無關,不必同我說。”幾句話劃開了血肉相連的血緣,從此陌路,形同陌生人。
血緣的羈絆,在極致的自私面前,輕易碎得一干二凈。親生爹娘明明住在同一個山村,相隔不過幾百米土屋,卻情愿翻山繞路,也不愿多看親生兒子一眼,不愿給予一絲一毫的接濟與關懷。往后十幾年,無數次偶遇的機會擺在眼前,他們永遠側身避讓,眼神躲閃,徹底裝作從未生下過這個孩子。
老兩口偶然在路上遠遠看見陳建軍夫妻刻意繞道避開自己,心底一片寒涼。老爺子常常坐在灶臺邊嘆氣,感慨血脈親情薄如紙片,可即便心寒,也從未主動上前討要分毫補貼,更沒有當眾指責二人的狠心。他們只默默守著阿安,把所有溫柔盡數留給這個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小娃娃。
閑話與陌路尚且只是精神上的煎熬,嬰兒阿安連綿不斷的病痛,才是壓在兩位老人肩頭最沉重的重擔。
收留阿安的第三日深夜,屋內一片漆黑,油燈早已燃盡。熟睡的嬰兒突然劇烈啼哭,老太慌忙起身摟抱,指尖一觸到臉頰,便是溫熱粘稠的血。阿安鼻腔血流不止,染紅了整件粗布襁褓,小小的身子不停發抖,面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又急促。
老太嚇得手足無措,連忙喚醒老爺子,兩人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用冷水浸濕布條敷在孩子額頭,一遍遍按壓鼻腔,折騰近兩個時辰,流血才勉強止住。一整夜老兩口再沒有合眼,輪流抱著阿安輕輕搖晃,聽著他斷斷續續難受的嗚咽,滿心焦灼。
村里衛生室條件簡陋,赤腳醫生只備著治風寒、擦傷的廉價草藥,聽完老兩口描述孩子頻繁流鼻血、體虛低燒、肢體無力的癥狀,只是搖著頭表示無能為力:“這種先天血液上的毛病,我這里治不了,必須去鎮上衛生院做詳細檢查,拿專門的藥長期調理。”
去往鎮上的班車一日只有一趟,清晨六點發車,來回車費兩人就要花費四塊錢,再加上檢查、抓藥的開銷,對只靠幾分薄田糊口、幾乎沒有額外收入的老兩口而言,是一筆難以承擔的巨款。可看著阿安夜夜被病痛折磨,兩位老人再舍不得,也不愿放任孩子日日忍受煎熬。
第二日凌晨,天還未亮,老爺子翻出積攢許久、用來買種子的零碎零錢,悉數揣進貼身衣兜。老太用多層粗布裹緊阿安,懷里揣著路上充饑的紅薯窩頭,兩人踩著滿是露水的山路,徒步走到班車等候點,一路小心翼翼護著懷里虛弱的嬰兒。
三個時辰顛簸抵達鎮上衛生院,醫生簡單問診、做了基礎采血檢查,再次印證了先天遺傳性血液病的診斷結果,同時點明右腿骨骼先天發育畸形,隨著年紀增長,行走疼痛只會愈發嚴重,需要定期復查、持續服藥控制出血癥狀。
醫生開好藥單,寫下每月固定需要購置的控血藥劑,看著單子上的價格,陳老爺子攥著零錢的手指不自覺收緊,心口沉甸甸往下墜。兜里全部積蓄湊在一起,勉強夠買下半個月的藥量,后續長期服藥、定期復查的開銷,根本無從籌措。
走出衛生院大門,深秋的冷風迎面吹來,老太抱著懷里安靜昏睡的阿安,眼眶止不住泛紅。老爺子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往后日子,更難了。”
回程的班車上,狹小車廂擠滿趕路的村民,不少人看見老兩口抱著腿腳畸形、面色慘白的嬰兒,低聲交頭接耳,異樣的目光反復落在祖孫三人身上。老兩口下意識把阿安往懷里緊了緊,用身體擋住旁人打量的視線,默默承受所有無聲的排擠與輕視。
回到西洼村,買藥花光了積攢許久的積蓄,過冬要買的化肥、種子暫時沒了著落。老兩口沒有半句怨言,只是往后每日更加勤懇勞作,天不亮就下地收割、拾柴,能多換一分零錢,便多換一分,只為攢錢給阿安抓藥。
村里的閑話依舊沒有停歇,鄰里的疏遠日漸明顯,親生父母刻意避而不見,與生俱來的病痛日夜糾纏襁褓中的阿安。屬于他的苦難,從降生棄置垃圾桶的寒夜開始,一樁接著一樁,從未有片刻停歇。
土屋灶臺的柴火日復一日燃起,米湯一點點喂進阿安嘴里,兩位老人拼盡余生微薄的力量,想護住懷中這個無人疼惜的小生命。可他們尚且無力預料,往后十幾年,等待阿安的,是更漫長、更刺骨的孤獨、嘲諷與無望。
山坳里的閑話隨風四處飄蕩,血緣親情輕易斷裂,病痛如影隨形。名為阿安的幼苗,剛落地,便扎根在滿是寒涼與荊棘的荒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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