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擒進雷峰塔那天，一道金甲律令在我神魂里炸開，一字一句，翻來覆去——
”白氏妖蛇，前世水漫金山，*害生靈，****。鎮于塔下贖罪，滿百年，準脫妖身，轉世為人。”
我信了。
鎮我進來的法淵禪師臨走前，合掌低眉，語重心長——
”前頭一百零一條白蛇，皆因執念難消、贖罪不誠，至今困于輪回之外。你是這塔最后的指望，萬莫重蹈她們的覆轍。”
我垂著眼，看見他光潔的額頂，正翻涌著一團墨黑濁氣。
那是撒謊造業才會有的顏色。
我裝出感激涕零的模樣，磕了個響頭。
送我清水的小妖差役青鱗，卻趁人不備，把嘴湊到我耳邊——
”別真把那百年熬滿。”
”塔里頭，誰都信不得。”
他說這話時，眉骨上方浮著一縷極淡的金光。
那是肺腑之言才有的顏色。
我閉上眼。
再睜眼，塔心森森，幽火長明。
1.
塔心比我想的要高。
高得離譜。
一根青石柱直沖穹頂，柱頂懸著一顆東西，紅得像剛從胸膛里掏出來的活物。”……好亮的珠子。”
我沒忍住，輕輕贊了一句。
話音落地的剎那，塔下掃地的、添燈的、誦經的僧人，齊齊頓住了。
死寂。
兩息之后，他們又低下頭，各干各的。
沒有一個人抬眼去看那顆懸珠。
可他們腦頂，全冒出了一層灰敗之氣。
那是恐懼。
青鱗端著一碗湯過來，壓著嗓子說：”姑娘，禪師吩咐了，喝了這安神湯，先回靜室歇著。”
我盯著他頭頂。
干干凈凈，沒有半點濁氣，也沒有金光。
這湯，不是沖我來的。”我喝不下，先回去。”
所謂靜室，不過是塔身夾層里一間窄小的石屋。
四壁滲著潮氣，擺設全是石頭木案，角落里竟還供著一尊半人高的泥偶。
我借著燈，去摸石案底下的縫隙。
指腹蹭過一排深深淺淺的刻痕。
湊近看——
頭一行字，筆畫又細又輕，像是怕被人發現：
”莫望塔心。”
第二、三行，刻痕驟然加深，像是用盡了力氣：
”我困在塔淵最深處。”
”莫動那尊泥偶。”（”莫”字被反復劃掉，又重新刻上。）
是用尖物，一筆一筆摳進石頭里的。
這字跡，我認得。
還沒來得及往下看，石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嚇得一抖，趕緊把縫隙按住。
法淵禪師踏進門，手里托著一只玉盒。
2.
”白氏。”
”貧僧鎮妖有功，**垂憐，賜下一枚凝魂珠。”
”以心頭血日日溫養，滿百年珠成，便載你神魂脫塔，轉世投胎。”
”明日，恰是你贖罪滿百之期。這珠，你先收好。”
我接過玉盒。
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
那哪是什么珠子。
分明是一團半透明的、還在微微搏動的血肉，里頭纏著細細的紅絲，像有根活的脈。
我強壓住作嘔，福了福身：”弟子省得，定好生溫養。”
轉身收盒時，我又抬頭看了眼那顆懸珠。
法淵一步上前，伸手擋在我和塔心之間。”塔心煞氣重，莫多看。”
”禪師，這珠……我究竟該不該溫養？”
他眼神一沉，沉吟良久。”該養，又不該養。”
答了，等于沒答。
而我清清楚楚看見，他額頂的墨黑，正一縷縷往上翻。”養了會如何？”
”……自有歸宿。”
墨黑越翻越濃。
他在撒謊。
可耳邊又響起青鱗那句金光裹著的真話——別真把百年熬滿。
養，是死。不養，違了天律，神魂俱滅，還是死。
我究竟，要怎樣才能熬過明日那場超生大典？
法淵走了。
我盯著那尊黑眼窩泥偶，越看越滲人。
我抹了把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伸手把它的臉扳向墻。
下一瞬，怪事來了。
塔頂傳來”咚、咚”的悶響，沉重，規律，像有什么東西在頭頂捶打。
我的心跟著那節奏狂跳起來。
我僵著脖子低頭。
借著搖晃的幽火，看見地上那尊泥偶的影子，竟被拉長成一條扭曲的巨蛇。
影子蛇昂著頭，一下一下往石壁上撞，跟塔頂的悶響分毫不差。
每撞一下，頭頂的石縫里就沁出一線黑血。
一滴，正落在我額上。
我尖叫著倒退，撞翻了石凳。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