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帶著一股新學年特有的、混雜著洗衣液和塑膠氣味的陌生感。祝好拖著一個比她半個人還高的行李箱,站在608宿舍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開門。,**下桌,左側已經有人到了——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子正踩在梯子上,奮力地往鋪板上鋪褥子,整個人繃成一張拉滿的弓,嘴里還叼著一根皮筋,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祝好安靜地走進去,把行李箱靠在門邊,開始打量空著的幾個鋪位。她下意識地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她喜歡窗,喜歡有光線落進來的地方,哪怕只是窄窄的一線。,身后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緊接著是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脆生生的,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哎,咱倆都在同一側誒!”,是那個扎馬尾的女生,這會兒已經從上梯子跳下來了,正歪著頭看她。女生五官明麗,眉眼間有一股子不加修飾的爽利,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點點虎牙,整個人像一團移動的小太陽,熱烘烘地就湊了過來。“我叫池夏,池塘的池,夏天的夏。你呢?祝好。祝福的祝,女子好。祝好——這名字好聽啊,聽著就吉利。”池夏一邊說一邊自來熟地往祝好旁邊的鋪位上一坐,拍了拍床板,“我挨著你,咱倆是鄰居了!你從哪兒來的?本地的。哎呀,那真好,我也是本地的,本來我媽堅持要來宿舍幫我鋪床來著,我嚴詞拒絕了我說我要自力更生。”池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熱鬧勁兒,好像她們不是第一天認識,而是已經做了很久的朋友。,但池夏的熱情不像那種咄咄逼人的、讓人想往后退的灼熱,倒像夏天傍晚的風——撲在臉上是暖的,卻不叫人難受。她微微彎了彎嘴角,低低地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把床單的四個角仔仔細細地塞進床墊下面,抻得平平整整。她做事情有一種安靜的專注,不慌不忙的,每一個褶皺都要撫平,像在完成一件鄭重的手藝活。,忽然說:“你干活好認真啊,不像我,鋪得跟豬窩似的——你看。”她指了指自己那張床,床單歪歪扭扭地搭著,一邊長一邊短,枕套套反了,拉鏈朝上敞著,露出一截枕芯。祝好看了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沒說話,走過去幫她把枕套翻過來重新套好,又順手把床單拽平了。池夏站在旁邊目瞪口呆,然后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祝好!你是什么神仙舍友!我要跟你天下第一好!”,耳根悄悄紅了一小片,嘴上卻只是輕聲說了句“沒什么”。,池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班級群的消息,說群里通知去操場領軍訓服,讓她一起去。祝好點了點頭,把錢包和手機塞進口袋里,跟著她出了門。,堆著一摞一摞的迷彩服,空氣里彌漫著新布料特有的、略微刺鼻的漿洗味道。各班排隊領取,隊伍歪歪扭扭地蜿蜒著,人群里三三兩兩地聊著天,嗡嗡的說話聲混著蟬鳴,把九月的午后攪得又熱又喧鬧。,不停地回過頭來跟她說話——說高中時候軍訓被曬成煤球的糗事,說她最討厭扎皮帶因為腰太細總是松,說食堂窗口哪個阿姨打菜手不抖。祝好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應一兩個字,嘴角始終掛著一點淺淺的弧度。她不覺得煩,甚至覺得這樣被人拉著說話的感覺很好——像一艘小船被人解開了纜繩,輕輕地、慢慢地漂進了水流里,不用自己使勁,也不覺得孤單。
領完軍訓服往回走的路上,池夏把衣服袋子往肩上一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腦門:“對了,下午三點開班會,輔導員說要選臨時班委什么的,咱們得去。你記得路嗎?就三號教學樓,三樓。”
“記得。”祝好點了點頭。她來報到的時候特意把校園逛了一圈,教學樓、食堂、圖書館、醫務室的位置都在手機地圖上做了標記——她習慣了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帖,這樣心里才踏實。
“那咱們吃完飯一起去,我先回去換個衣服,熱死了。”池夏扯了扯被汗洇濕的領口,步子邁得又大又快,祝好要微微加快腳步才跟得上她。
下午兩點五十分,兩個人一起到了三號教學樓。教室在三樓最東頭,是一間能容納一百二十人的階梯教室,日光燈管嗡嗡地亮著,風扇在頭頂慢悠悠地轉,攪不動滿屋子的悶熱。人已經來了大半,三三兩兩地坐著,認識的在聊天,不認識的在低頭看手機。祝好選了靠窗倒數第三排的位置坐下來——不前不后,不高調也不顯得孤僻,是她習慣的、藏在人群里的位置。池夏把書包往她旁邊的座位上一扔,說去趟洗手間,讓她幫忙占著座,就風風火火地跑了。
祝好一個人坐在那里,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書包拉鏈上的小掛件——一只毛絨絨的小兔子,是她高中最好的朋友送的,雖然那個朋友去了外省讀書,但她一直掛在書包上,像帶著一塊小小的護身符。她不太擅長在陌生的環境里自處,周圍全是陌生的面孔,嗡嗡的說話聲像潮水一樣漫過來,而她是一塊安靜的礁石,被聲音淹沒,卻不屬于任何一道浪。
這時候,教室前門有人走進來。
祝好是后來才意識到自己為什么會注意到那個人的。不是因為什么戲劇性的動靜——沒有推門而入的巨響,沒有高聲的談笑,甚至沒有人回頭看他。他就像一滴水落進了水里,安靜得幾乎不被人察覺。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領口洗得很干凈,微微泛著舊,背著一個深藍色的雙肩包,肩帶收得有些緊,包貼在后背上。他的頭發是自然的黑色,不長不短,額前的碎發被風扇吹起來又落下去,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低著頭走進教室,目光沒有四處張望,徑直奔著靠窗那排中間的位置去了——大概是上個學期上過課的人習慣坐的位置,帶著一種熟門熟路的安靜。他坐下來的時候動作很輕,把書包放在腳邊,從里面拿出一支筆和一個本子,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面上,然后就不動了。
他就那么安靜地坐在那里,脊背微微挺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一棵種在教室里的樹——不招搖,不言語,只是存在著,卻有一種讓人心里忽然安靜下來的力量。
祝好不知道為什么,目光就在他身上停了幾秒。也許是因為他的安靜——在這個到處都是試探和寒暄的教室里,他的沉默像一小片樹蔭,讓她覺得涼快。也許是因為他擺本子的動作——那種不慌不忙的、帶著某種秩序感的認真,讓她莫名地覺得親切,像看到了某種同類。
她沒有多看,很快就把目光收回來了,低下頭繼續撥弄她的小兔子掛件,耳根卻微微熱了一瞬。
池夏回來的時候帶著兩瓶冰水,往祝好桌上一放,整個人往椅子上一癱,灌了一大口水,然后順著祝好剛才看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
“哎——!”她壓低聲音喊了一聲,語氣里帶著一種發現了什么好玩的東西的興奮,一巴掌拍在祝好的胳膊上,力道不輕不重的,“你看到那個男生了?穿白T恤那個?”
祝好被她拍得肩膀一縮,順著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那是我發小!”池夏把椅子往祝好那邊挪了挪,聲音壓得更低了,但那股子雀躍勁兒怎么都壓不住,“叫楊瑾年。楊樹的楊,瑾瑜的瑾,年華的年。我倆從小一起長大的,從***就認識,我**閨蜜的兒子——你能懂那種關系嗎?就是那種,我媽和**是鐵瓷,我倆就被強行綁定了二十年的那種。”
池夏說到這里翻了個白眼,但語氣里分明沒有嫌棄,倒是有一種熟稔到骨子里的親昵。
“他也學金融管理?”祝好輕聲問,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動問出一個問題,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