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我媽隔著兩千多公里，把我從大山里認了回來。
在這七年里，我學著喊她”媽”，學著記她的口味。
學著在那張八仙桌上，挑一個最不礙眼的角落坐下。
可有件事，我七年都沒想明白。
我明明是她親生的女兒，她為什么偏偏更疼那個抱錯養大的妹妹？
她給妹妹買三千八的金鏈子眼都不眨。
我熬三個通宵修好她的舊鐲子，她卻說我白忙活。
妹妹一個電話說餓了，她半夜爬起來煮宵夜。
我發高燒躺在出租屋里，她說你都多大的人了，自己會照顧。
我以為是我做得不夠好。
直到我帶未婚夫上門見家長那天，才徹底看清。
我在這個家，從頭到尾，都是個外人。
1.
見家長，定在端午前的那個周末。
陸既明提了兩盒老字號點心，一瓶我媽愛喝的酒，西裝熨得筆挺。
我們倆都在城里做手藝，他修古籍，我修銀飾。
相識一年，終于談到了婚嫁。
出門前他還對著鏡子整理領口，問我。”**講究，我這身會不會太正式了？”
我說不會，我媽最看重體面。
可那扇門一開，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妹蘇念也在。
她身邊還杵著個我沒見過的男生。”姐，這是我同學，何宇，順路捎我回來，媽非拉著人家吃飯。”
蘇念笑得沒心沒肺。
我媽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
她一眼就瞧見那個叫何宇的男生，臉上的褶子瞬間全笑開了。”哎喲，小何快進來快進來，站門口干啥，外道了不是！”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三步并兩步迎上去，熱絡得像見了多年沒回的親外甥。
陸既明把點心和酒雙手遞過去，恭恭敬敬喊了聲”阿姨”。
我媽眼皮都沒抬，連陸既明手里的東西都沒接，就像是眼**本沒看見這個人一樣。
我難堪地低聲喊了一句“媽”。
我媽這才把陸既明手里的東西拿了過去。
她隨手把東西往鞋柜上一擱，鼻子里”嗯”了一聲。”你們隨便坐。”
四個字，涼颼颼的。
就像賞給上門推銷的陌生人一樣。
我攥緊手心，把陸既明往沙發那頭引。
他在我耳邊輕聲說沒事，眼神卻掃過我媽對何宇那張笑臉。
他分明也咂摸出了味兒。
我裝作沒看見，把所有的委屈咽回肚子里。
她是我媽，今天也是我人生很重要的日子。
我太想讓這頓飯，順順當當地過去了。
我媽很快又鉆回廚房，臨走還不忘扭頭招呼我妹的同學。”小何，你愛吃辣不？阿姨給你露一手水煮肉片。”
何宇受寵若驚地直擺手，說阿姨太客氣了。
蘇念在旁邊打趣。”媽你這也太偏心了，我同學頭一回登門，你就這陣仗。”
“整的跟我領了男朋友回來一樣。”
我媽笑著拍她一巴掌：”瞎說啥，你同學也都是自家人，分那些虛禮干啥。”
自家人。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這三個字，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認回來整整七年，頭一回帶人上門，她連個正眼都舍不得給。
一個素昧平生的男同學，進門不到半小時，倒成了”自家人”。
陸既明湊近我，低聲問：”要不我去廚房搭把手？”
我剛要點頭，我**聲音又飄了出來。
也不知道我媽耳朵這個時候怎么這么靈，還是單純的不待見我倆。”不用不用，廚房油煙大，仔細臟了你衣裳。”她隔著門簾，拒絕得干脆利落。”小念，領小何去陽臺嘗嘗那箱楊梅，剛買的，甜！”
依然沒有提到我和陸既明。
蘇念脆生生應了，拉著何宇就往陽臺去。
留下我和陸既明，像兩件多余的擺設，杵在客廳當中。
我媽又探出頭，沖陽臺喊。”小何，那楊梅泡了鹽水的，干凈，放心吃！給小念也拿幾顆！”
她從頭到尾，沒問過我和陸既明一句，渴不渴，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
我端起茶幾上那杯涼白開，自己倒。
杯子是豁了口的那只。
我媽那套新買的青瓷茶具，整整齊齊碼在柜子里，專等貴客。
我低頭看自己這雙手。
這雙手，能把斷成兩截的老銀鐲接得天衣無縫。
可它修不好我媽看我的那種眼神。
客氣、疏離，隔著一層永遠化不開的生分。
2.
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