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二十。小區(qū)花園那棵老香樟把影子鋪在三號樓單元門口，正好蓋住半截臺階。我抱著睡著的念念上去，掏鑰匙的手頓了一下。鎖舌沒扣進去，門虛掩著。
屋里沒開燈。玄關鞋柜上多出一雙米白色的女式?jīng)鲂殠ё樱サ冒l(fā)亮。不是我的。
主臥的門關著。門縫底下漏出一陣笑。女人的笑，發(fā)著嗲，尾音往上翹。這種笑我在這個家里待了六年，一次都沒發(fā)出過。
念念在我懷里翻了個身，小手攥住我的衣領。今天***打電話說她有點低燒，讓我提前接回來。我早上跟陳昊說過的，他說他下午有應酬，晚上才回。
"陳哥，門到底鎖好沒呀，別讓人撞見。"
林楚楚的聲音。樓下五樓那個林楚楚。半年前她家出事，欠了一**債的時候，是我把她拉進門，給她端的熱湯，還托人給她男人找的活兒。
我把念念輕輕放進玄關那把小藤椅里，她哼了一聲，沒醒。然后從包里摸出手機。棲宅那臺掃地機器人的畫面，兩個月前我就接到了自己手機上。當時只是覺得屋里總有股不屬于我的香水味。
點開。主臥那張我挑了半個月、花三萬塊定做的婚床上，陳昊摟著林楚。
"撞見什么。那黃臉婆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頭跑。"陳昊的聲音從手機里鉆出來，"連個地都拖不干凈的女人，我看著就來氣。哪有你身上香。"
黃臉婆。這三個字我熟。上個月**來住，嫌我***做咸了，當著鄰居的面說，我們家阿昊在外頭多體面一個人，娶回來個黃臉婆，連頓飯都做不利索。陳昊坐旁邊刷手機，沒抬頭。
手機屏幕里，林楚伸手去夠床頭的水杯，笑著說了句什么。陳昊也笑。那是結婚六年里他對我從沒用過的語氣。對我他只會說，你怎么又把事辦砸了。
我沒有推門。
手指點了保存。畫面在錄。捏著手機的手很穩(wěn)。
通訊錄往下翻。幸福家園三號樓業(yè)主大群，五百零一個人。陽光***中三班家長群，三百一十二個人。這兩個群我都是潛水的，逢年過節(jié)發(fā)個紅包，平時不出聲。
視頻選好。兩個群，勾上。發(fā)送。
發(fā)送成功的那一刻，是下午三點二十六分。
包里的手機先是震了一下，接著連成一片，嗡嗡的勁兒隔著帆布包都頂在手心上。
主臥里傳出腳步聲。有人下床了。光腳踩地板，咚，咚。門從里頭被擰開。
陳昊探出半個身子，頭發(fā)亂著，襯衫扣子開著。他看見我站在玄關，懷里抱著念念，手機屏幕的光還映在我臉上。
"你怎么回來了。"他說。
"念念發(fā)燒，我接她回來。"我把孩子往懷里摟了摟，"你不是有應酬嗎。"
他沒接這句。他的目光落到我包上，那里頭手機還在震。他自己的手機這會兒一定也在床頭柜上炸。
"你站這兒干什么。"他往外走了一步，光著腳，"有話進屋說。"
"不進了。"
"蘇晚。"他聲音壓下去，"屋里有客人。你別鬧。"
客人。穿米白色涼鞋的客人。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終于反應過來不對勁。他低頭去夠口袋，摸了個空，衣服還在床上扔著。他轉身要回屋拿手機。
就在他轉身那一下，樓道里的感應燈亮了。林楚楚披著我的睡袍，從主臥門口探出臉。她看見我，又看見藤椅里的念念，張了張嘴。
我的手機還在震。
樓下傳來一聲極響的砸門。是五樓的方向。一個男人的吼聲順著樓道井往上爬，聽不清罵的是什么，但那個調子，是要出人命的調子。
陳昊撲回屋里去拿手機。我聽見他在里頭滑屏幕的聲音，然后是一句壓不住的臟話。
他沖出來，光著腳站在玄關，手機舉在我面前，屏幕亮著業(yè)主群。
"你瘋了？"他聲音發(fā)抖，"你把這個發(fā)群里了？五百個人的群！"
"三百個人的那個也發(fā)了。"我說，"念念班上的家長群。"
他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把手機摔了。"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嗎？這是我們家的事！丑！你往外抖什么！"
"家丑。"我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那床上躺著的，是我們家的，還是五樓的？"
林楚楚這時候開口了。她攏身上我那件睡袍，聲音又軟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