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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仕途【一】

寒門仕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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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寒門仕途【一】》是大神“閆云飛”的代表作,守芳守正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寒門子弟——五保戶------------------------------------------,擱放大鏡底下瞧,也得瞅半天才能找著。 ,滿打滿算五十來戶人家,莊東頭的清一色陳姓,往上數八輩兒都是一家子。,一根煙可走兩個來回還有富余。,后頭是一片荒地,長滿了蒿草和荊棘,左邊是莊稼地,右邊還是莊稼地,遠望去一眼都是莊稼。。,是窮得叮當響那種窮。、麥草頂,能有兩間磚包皮的,那就是莊上的富戶了。,...

寒門子弟——五保戶------------------------------------------,擱放大鏡底下瞧,也得瞅半天才能找著。 ,滿打滿算五十來戶人家,莊東頭的清一色陳姓,往上數八輩兒都是一家子。,一根煙可走兩個來回還有富余。,后頭是一片荒地,長滿了蒿草和荊棘,左邊是莊稼地,右邊還是莊稼地,遠望去一眼都是莊稼。。,是窮得叮當響那種窮。、麥草頂,能有兩間磚**的,那就是莊上的富戶了。,門樓子也氣派,門口兩個小青石刻的石獅子,紅磚到頂,洋灰抹面,據說是六幾年他當兵轉業時拿安家費蓋的。 ,清一色土坯夾雜著寥寥無幾的灰磚房。,靠著那片荒地。。?,用玉米稈子堵著,勉強算半間。,**陳德厚娶***時候又翻修了一回,但翻修也是窮人過法——和了一堆泥,把墻上的裂縫糊了糊,換了新麥草繕了房頂,看著像那么回事了,住進去才知道不頂用。,冬天漏風。
守正有記憶以來,每年夏天最難熬。
一下大雨,屋里就跟水簾洞似的,臉盆、腳盆、搪瓷缸子全得拿出來接水。
大姐陳守芳管東頭那間,三妹陳守蓮管西頭那間,守正管中間堂屋。
叮叮當當,跟唱戲敲鑼一樣。
有一年下暴雨,房頂上的麥草被風掀了半邊,雨水嘩嘩地灌進來,三兄妹抱成一團縮在角落里,誰也不敢睡。
大姐守芳那年才十四歲,摟著弟弟妹妹,嘴里念叨著“不怕不怕,姐在呢”,可她自己抖得跟篩糠似的。
第二天天一亮,守正看見大姐的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她哭了一夜。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守正**陳德厚,死在他六歲那年。
說起來也不是啥大病,就是肺上的毛病,咳,咳得死去活來。
擱現在,去縣醫院拍個片子,抓點藥,興許就沒事了。
可那會兒窮啊,別說縣醫院,就是鎮衛生所,陳德厚都舍不得去。
他總說:“咳兩聲能有啥事?過兩天就好了。”
過了兩年,沒好,人沒了。
陳德厚咽氣那天,守正記得清清楚楚。
**躺在堂屋那張用門板搭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窩深深凹下去,臉上的皮黃得像陳年的舊報紙。
啞巴娘跪在床前,張著嘴,發不出聲音,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出一個一個濕印子。
大姐守芳拉著守正和守蓮跪在床尾,三個孩子磕頭,咚咚咚,額頭磕在泥地上,磕出一片紅。
陳德厚最后看了一眼三個孩子,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眼睛一閉,走了。
啞巴娘撲上去,抱著男人的身子,喉嚨里發出那種讓人聽了心碎的嗚嗚聲,像受傷的牲口。
守芳撲過去摟著娘,守蓮嚇哭了,守正沒哭。
他站在那兒,六歲的孩子,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一滴眼淚沒掉。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他怕他一哭,這個家就真散了。
陳德厚下葬那天,全莊子的人都來了。
窮歸窮,莊上人講究,白事不能不幫忙。
男人們挖坑抬棺,女人們蒸饃做飯,老支書陳有福主事,一切都按老規矩來。
棺材是薄皮子做的,沒錢買好的,是陳有福從隔壁莊上一個木匠那兒賒來的。
啞巴娘哭得死去活來,被人架著,大姐守芳摟著三妹守蓮跪在靈前,守正披麻戴孝,端著遺像,站在最前頭。
下葬的時候,陳有福把守正叫到跟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說:“守正,你爹走了,你是這個家唯一的男丁。記住,不管多難,書不能停。你爹活著的時候就說了,**賣鐵也得供你讀書。”
守正點了點頭,還是沒哭。
陳德厚一死,日子更難了。
啞巴娘不會說話,但什么活都能干。
鋤地、割麥、喂豬、打場,男人的活她能干,女人的活她也能干。
可她一個人,再能干也撐不住三個孩子的家。
況且,她是外姓人——啞巴娘姓王,娘家在二十里外的王莊,嫁到小陳莊十幾年了,還是被莊上人當外人看。
沒了男人,一個啞巴女人帶三個孩子,在那時候的農村,日子過得有多難,不是經歷過的人根本想象不到。
吃的,是稀飯,紅薯干、玉米糊、野菜疙瘩湯。
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餃子,過年能吃上一頓餃子,炸點油條,那就是天大的福氣。
穿的,是補丁摞補丁,大姐穿小了給二弟,二弟穿小了給三妹,三妹穿爛了也舍不得扔,撕成布條納鞋底。
守正記得有一年冬天,他穿著大姐改的棉襖去上學,棉襖是花布面的,同學們笑話他,說他是“假妮兒”。
他回來跟大姐鬧,說不去上學了。
大姐二話不說,把棉襖脫下來,拆了,翻過來重新縫,把花面縫到里頭,把里子翻到外頭,第二天他穿著去上學,誰也沒看出來。
那天晚上,他起來**,看見大姐在煤油燈下縫棉襖,手凍得通紅,**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來,她放在嘴里吮一下,接著縫。
守正站在暗處,看了很久,又悄悄回去睡了。
那一夜,他蒙著被子哭了。
啞巴娘改嫁,是守正七歲那年的事。
說起來也不叫改嫁,是“走道”——守正后來才弄明白,娘是被娘家人接走的。
王莊那邊來了兩個舅舅,跟老支書陳有福關著門說了半天話。
出來的時候,兩個舅舅臉色都不好看,陳有福抽著旱煙,一根接一根,抽得滿屋子都是煙。
那天下午,啞巴娘收拾了一個包袱,就是幾件舊衣裳,連個包袱皮都是補過的。
她站在堂屋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守芳跪下了,抱著**腿,哭得撕心裂肺:“娘,你別走,你別丟下俺,俺能干活,俺啥都能干,你別走……”
啞巴娘蹲下來,捧著守芳的臉,嗚嗚地說不出話。
她又拉過守正,把他和守芳的手放在一起,按了按,使勁按了按,像是在說:你是姐,他是弟,你們要好好的。
守蓮還小,不明白咋回事,看見姐哭她也哭,撲上去摟著**脖子不撒手。
兩個舅舅進來拉啞巴娘,啞巴娘被拽著往外走,一步一回頭,嘴里嗚嗚地喊著什么,誰也聽不懂,但誰都知道她在喊啥。
她喊的是三個孩子的名字。
守芳追出去,跪在院子里,哭喊著“娘——”,聲音尖得像刀子,劃破了小陳莊安靜的黃昏。
啞巴娘被拉上了架車,兩個舅舅拉著車走了,越走越遠,守芳跪在地上不起來,守正站在她身后,咬著嘴唇,血都咬出來了。
陳有福走過來,把守芳從地上扶起來,嘆了口氣:“娃啊,**也不容易。你舅舅說了,**在那邊的日子也不好過,那家也有幾個孩子,也是窮得叮當響。別恨**,她也是個苦命人,有了家過好了,還能照顧你們。”
守芳擦干眼淚,沒說話。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決定——輟學。
她才十一歲,小學剛畢業,成績在班上排前三。
老師說她是讀書的料,讓她讀完初中,將來考師范當老師。
守芳把錄取通知書疊好,壓在枕頭底下,從此再也沒提過上學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她扛著鋤頭下了地。
啞巴娘走了以后,莊上人對這三姊妹格外照顧。
說是照顧,其實也拿不出啥。
莊戶人家,都窮,能幫一把的,無非是多送一碗飯、少收一分利。
可就是這些零零碎碎的好,讓守正記了一輩子。
東頭的陳大娘,隔三差五送幾個窩頭過來,有時候是一碗咸菜,有時候是半碗醬豆。
她總說:“妮兒啊,別嫌棄,俺家也窮,就這點東西,你們湊合著吃。”
西頭的陳二嬸,每到冬天就把家里多出來的一床破被子送過來,雖說也是補丁摞補丁,但好歹能暖和點。
后院的陳叔,是個木匠,給守正做了一張小書桌,雖說就是幾塊破木板釘的,歪歪扭扭,但守正稀罕得跟寶貝似的,每天擦了又擦。
最讓守正感激的,是老支書陳有福。
啞巴娘走后第三天,陳有福就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往公社跑了一趟。
干啥?給三兄妹辦五保戶。
五保戶,就是保吃、保穿、保住、保醫、保葬。
擱現在叫“特困人員供養”,擱那會兒就是村里最窮的那幾戶才能享受的待遇。
條件苛刻得很,得是無兒無女的孤寡老人,或者是父母雙亡的孤兒。
三兄妹的情況特殊——娘還在,但改嫁了;爹死了。
**能不能辦下來,誰也沒底。
陳有福不管,他就認一個理:三個娃沒爹沒娘,不靠**靠誰?
頭一回跑公社,民政助理說不行,條件不符合。
陳有福不氣餒,第二天又去了。
這回他帶了材料——陳德厚的死亡證明、啞巴娘改嫁的證明、三個孩子的戶口本、村里開的貧困證明。
一摞紙,用線縫著,整整齊齊。
民政助理還是搖頭:“老支書,不是我不給你辦,**就是這么定的,我也沒辦法。”
陳有福急了:“啥**不**的?**是人定的!三個娃,最大的才虛歲十二,最小的才四歲,沒爹沒娘,你讓他們咋活?你就忍心看著他們**?”
民政助理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后說:“那你去找公社主任吧,他點頭我就辦。”
陳有福又去找公社主任。
公社主任姓劉,是個轉業**,脾氣大,但心不壞。
陳有福把情況一說,劉主任皺著眉頭想了半天:“老陳啊,這事確實難辦,**上……”
陳有福撲通一聲一只腿跪下了。
“劉主任,我陳有福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我給你跪下了。三個娃,你救救他們,我們都是老黨員,不能見困不救。”
劉主任嚇了一跳,趕緊把他扶起來:“老陳你這是干啥?起來起來!”
陳有福不起來:“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劉主任嘆了口氣:“行行行,我想辦法,你起來說話,咦,你這讓人看見,還以為我咋做了呢。”
陳有福這才站起來。
劉主任想了半天,拍了一下桌子:“這樣,我給他們特批。**是死的,人是活的。出了事我擔著!”
陳有福感動得眼淚都出來了,握著劉主任的手直哆嗦:“劉主任,你是好人,你是青天大老爺啊!”
就這樣,三兄妹的五保戶辦下來了。
鎮上一分錢也拿不出來,就每個月撥三十斤糧食——苞谷、紅薯干,有時候摻點麥子。
擱在富裕地方不算啥,擱在小陳莊,這三十斤糧食就是三條命。
陳有福從公社回來那天,騎著自行車,一路唱著戲,進了莊子就扯著嗓子喊:“辦下來了!辦下來了!”
守芳正在院子里剁豬草,聽見喊聲,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熬著。
守芳扛起了這個家。
她種地、喂豬、洗衣、做飯,樣樣拿得起放得下。
到了十五六歲的時候,手上全是繭子,臉上常年曬得黑紅,看起來像二十多歲。
過了幾年,守正上了小學。
學校在隔壁莊上,每天要走三里地。
天不亮就得起來,守芳給他熱好紅薯,揣在懷里,一路走一路吃。
冬天冷,紅薯到學校就涼了,他也不嫌,蹲在教室門口啃完才進去。
守正讀書用功,是那種往死里用功的用功。
他知道,他是這個家唯一的指望。
大姐這輩子已經毀在這個家上了,他不能再讓她失望。
每天放學回來,他先把作業寫完,然后幫大姐干活。
隔壁家挑水、拾柴火、喂豬,啥活都干。
干完活,天黑了,就著煤油燈看書。
煤油貴,守芳舍不得點,守正就把燈芯捻到最小,黃豆大的一點光,他趴在桌子上,眼睛幾乎貼著書頁看。
守芳心疼他,說:“你點大點,別把眼睛看瞎了。”
守正說:“沒事姐,我眼神好。”
守蓮也上了學,但只上到三年級就不上了。
不是她不想上,是家里實在供不起兩個學生。
守蓮哭著跟守芳鬧了好幾天,守芳沒辦法,跪下來求她:“蓮兒,姐求你,讓你二哥上,他是男娃,將來要頂門立戶的。姐對不起你,姐沒本事,這輩子都欠你的……”
守蓮哭了一場,把書包一扔,去地里割草了。
那年守蓮才九歲。
守正知道三妹輟學的事,放學回來,看見守蓮在院子里剁豬草,剁得咚咚響,頭也不抬。
他走過去,蹲下來,叫了一聲:“妹。”
守蓮沒理他,剁得更響了。
他又叫了一聲:“妹,哥對不起你。”
守蓮停了手,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了他一眼,啥也沒說,又低下頭剁豬草了。
守正在那兒蹲了很久,站起來,去屋里拿了一本書,翻到第一頁,上面寫著“陳守正”三個字。
他看了半天,把書合上,塞進書包里。
那天晚上,他學到很晚。
煤油燈熏得他滿臉黑灰,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繼續看書。
他暗暗發誓:一定要考上大學,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讓大姐和三妹過上好日子。
守正考上鎮初中那年,全莊子都轟動了。
為啥?因為他是以全鄉第一名的成績考上的。
那時候小升初是要**的,全鄉十幾個村小,好千把號學生,守正考了第一名。
成績單貼在大隊部門口,陳有福看了以后,高興得跟自家孫子考上了似的,見人就夸:“看見沒?**莊上的娃!全鄉第一名!”
莊上人也都高興,東家送兩個雞蛋,西家送一把青菜,陳二嬸送來了一碗白面——那可是過年才舍得吃的。
守芳把這碗白面搟成了面條,煮了一大鍋,三兄妹一人一大碗,守正的那碗里,守芳還臥了一個雞蛋。
守正端著碗,看著碗里的雞蛋,鼻子一酸,差點沒哭出來。
高興歸高興,難處擺在眼前。
鎮初中在十里外的鎮上,得住校。
那是一九八七年的秋天,農村初中的學雜費一學期十九塊錢,這十九塊錢里頭就**書本費、住宿費,不用再另交了。
可吃飯得自己掏錢,要么從家里帶糧食到學校食堂換飯票。
擱有錢人家不算啥,擱守正家,那就是一座山。
守芳把這幾年攢的錢全翻出來,數了又數,統共不到十塊錢。
她蹲在堂屋地上,錢攤在面前,五分的一毛的一塊的,皺皺巴巴鋪了一地。
她看了半天,沒說話,站起來,拿一塊舊布把錢包了,揣進懷里,出門去了。
守正不知道她去干啥。
傍晚守芳回來了,眼睛紅紅的,把那塊舊布包往桌上一放,打開,里頭又多了20塊錢。
“姐,你從哪兒弄的錢?”守正問。
守芳沒吭聲,轉身去灶房做飯了。
后來守正才知道,大姐是把家里那口還沒長成的小豬賣了。
那口豬是守芳開春時賒來的豬崽,喂了大半年,指望著年底賣了給守正攢下學期的學費。
豬還沒長夠分量,這時候賣虧不少,但守芳等不得了。
她又去隔壁莊上找收廢品的人家——就是后來的**劉大柱——借了五塊,先把豬仔錢還了。
守正知道以后,一個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陳有福來了。
老支書進門就喊:“守正,叫恁姐過來,我有話說。”
守芳從灶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面。
陳有福坐在堂屋的凳上,從懷里掏出一個煙袋鍋子,裝上煙,點上,吸了兩口,開口了。
守芳啊,守正考上初中,這是咱莊上的大喜事。學費的事,你別一個人扛。俺老陳家的人,不能看著**的娃上不起學。”
他站起來,煙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明兒個,我挨家挨戶去說。老陳家的事,老陳家的人管。”
第二天,陳有福真的挨家挨戶跑了。
他一家一家地敲門,一家一家地說:“德厚家的娃考上鎮初中了,全鄉第一名。這娃是咱老陳家的苗子,不能讓他折在學費上。大伙兒能幫多少幫多少,不拘多少,有錢的出錢,一塊兩塊不嫌少,都是咱老陳家人的心意。”
莊上人聽說了,沒有一家不應的。
陳大娘從箱底翻出兩塊錢,用紅紙包了,送到守芳手上,拉著她的手說:“妮兒啊,俺家也窮,拿不出多的,這兩塊錢你拿著。守正這娃爭氣,**臉上也有光。”
陳二嬸家拿了三塊,陳叔拿了五塊,陳家大伯拿了五塊,二伯拿了六塊,堂叔陳德明拿了五塊……還有幾家日子也緊巴的,拿不出錢,就從家里背了一袋麥子過來,說交到學校食堂換飯票。
陳有福自己拿了十塊。
他把錢交給守芳的時候說:“五十六塊錢,守正好好讀書,多的存著下學期用,好好讀書,就是對我們莊最大的報答。”
那幾天,守芳家的堂屋桌上堆滿了零錢和糧食。
有鋼镚兒,有毛票,有塊票,花花綠綠攤了一桌。
守芳一張一張地捋平,一摞一摞地碼好,數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統共湊了八十七塊三毛錢,外加四袋麥子。
守正從學校回來,看見堂屋桌上那一堆錢,愣在那兒了。
守芳說:“這是莊上老陳家湊的,給你交學費的。”
守正走到桌前,看著那一張張皺巴巴的錢,一塊的,五塊的,還有一大堆鋼镚兒。
有一張兩毛錢的票子,缺了一個角,用透明膠粘著。
有一張五毛的,上面有油漬,看著像是從誰家翻出來的。
他伸手摸了摸,手在抖。
他沒哭,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守正找了一個本子,把每一筆賬都記了下來。
陳大娘,陳二嬸,陳叔,陳家大伯,陳二伯,陳德明,老支書十塊……一筆一筆,寫得工工整整。
那個本子他保存了很多年,后來當了官也沒扔。
他知道,那一筆筆錢,不是錢,是命。
鎮初中的日子,苦,但守正不怕苦。
學費交了十九塊錢,剩下的錢他舍不得花,留給姐姐放著。
吃飯的事,他從家里帶糧食到學校食堂換飯票。
開學那天,陳有福把那輛破自行車推出來,后座上綁一袋四十五斤的麥子,推著車帶著守正往學校去。
二十多里路,他瘦得像麻稈兒,跟著陳有福走著。
到了學校,把麥子交到食堂,換成飯票,細糧票少,粗糧票多。
食堂師傅是一個大隊上的,認得守正,每次都悄悄多給他加一勺稀的。
平日吃飯,守正從不打菜。
一碗面條,或者兩個饅頭,打一碗免費的清水稀飯,就著從家里帶的腌菜,一頓飯就對付過去了。
守芳每年秋天腌一大缸芥菜絲和蘿卜條,裝在罐頭瓶里讓他帶到學校。
一瓶咸菜吃一個星期,吃到后來腌菜都長毛了,他把長毛的挑出去,剩下的照樣吃。
守蓮有時候讓鄰村去鎮上趕集的人給他捎兩個煮雞蛋。
守正舍不得吃,放起來,放壞了也舍不得扔。
三年初中,守正沒買過一件新衣裳,沒吃過一頓像樣的菜。
但他成績一直穩居年級第一。
老師們都喜歡他,語文老師***尤其器重他,說他將來一定有出息,經常給他開小灶,還把自己家的舊書拿給他看。
守正感激***,逢年過節就去***家幫忙干活。
李師娘心善,每次都留他吃飯,走的時候還給他塞兩個饅頭。
一九九零年夏天,守正初中畢業,以全縣第三名的成績考上了縣一高。
全縣第三名啊!
消息傳到小陳莊,整個莊子都炸了鍋。
陳有福激動得在莊口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響了半天。
莊上人聚在陳有福家門口,七嘴八舌地議論。
“乖乖,全縣第三!咱小陳莊出了個秀才!”
“這娃有出息,將來肯定能當**!”
“德厚要是活著,不知道得有多高興。”
守芳聽到消息,從劉莊趕回來——她那時已經嫁給了劉大柱,兩口子常年在外地收廢品,在省城邊上租了一間小平房,蹬著三輪車走街串巷收廢紙廢鐵。
聽說弟弟考上了縣一高,守芳專門回來了。
一進門就抱著守正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俺弟出息了,俺弟出息了……”
守蓮站在一旁,沒哭,但眼圈紅紅的,嘴角在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三個孩子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上縣一高,花銷更大。
那是一九九零年的秋天。
縣一高是全省重點中學,可收費也不含糊——學雜費一個學期一百五十塊,這還不包括吃飯穿衣。
守正家來說,這簡直是天文數字。
守芳和劉大柱在省城收廢品,好的時候一個月能掙一百多,不好的時候連幾塊錢都夠嗆。
他們自己在外頭也要吃也要住,能省下來的錢少得可憐。
守芳把這幾年的積蓄全拿出來,數了數,一百多塊。
守蓮把她攢的錢也拿出來,零零碎碎湊了幾十塊。
加上莊上又湊了一些,攏共算下來,夠交第一個學期的費用,但往后三年呢?
守正去找陳有福,說他不上了。
陳有福正在院子里抽煙,聽了這話,啪地把煙袋鍋子磕在門檻上,站了起來,瞪著守正:“你說啥?你再說一遍!”
守正低著頭:“我說我不上了。”
陳有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混賬!你爹活著的時候咋說的?**賣鐵也得供你讀書!你姐為了你,十來歲就下地干活了!**為了你,小學都沒上完!你現在說不上了,你對得起誰?”
守正咬著嘴唇不說話。
陳有福看他那樣,心又軟了,嘆了口氣,進屋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里攥著五十塊錢,遞給守正:“先拿著。下期學費的事,俺來想辦法。你先去學校報到,別的不用管。”
后來陳有福親自跑了一趟縣一高。
他跟學校說了守正家里的情況——爹死了,娘改嫁了,大姐出嫁了,就剩一個妹妹在家,五保戶。
學校了解情況后,給他辦了五保戶學雜費減免,每學期減免一半,只收七十五塊錢。
可是這樣,對守正家來說還是緊巴。
陳有福回來以后,把守正叫到跟前:“學校那邊說好了,學雜費給你減了一半。剩下的學費,加上伙食費,你姐給你出大頭。俺這邊,往后每個月給你幾塊錢零花,不多,夠你買點紙筆。你只管好好讀書,別的不用操心。”
守正跪下給陳有福磕了三個頭。
陳有福把他拉起來,眼圈也紅了:“行了行了,別整這些虛的。去吧,好好讀,別給咱小陳莊丟人,將來考上大學,吃上商品糧,別忘了小陳莊的人。”
守芳又寄了一筆錢回來——她在省城收廢品,攢了些錢,匯給守正當學費和生活費。隨匯款單一起寄來的,還有一封信,信紙皺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弟,好好念書,姐供你。”
守正把那張匯款單和那封信收好,壓在自己的枕頭底下。
每次想偷懶了,就拿出來看一眼。
縣一高在清溪縣城,離家三十多里地。
守正每個學期只回家兩三次,不是不想回,是舍不得來回的車票。
平日里,他吃飯依然是最簡單的——從家里帶麥子到學校食堂換飯票,一碗稀飯一兩個饅頭,就著守蓮腌的芥菜絲。
守芳每個月給他寄二十塊錢生活費,他省著花,除了買參考資料,學習用品,一毛錢都舍不得花。
陳有福每個月托人給他捎五塊八塊的,夠買兩支筆、本子稿紙。
高二那年冬天,守正沒有棉襖,穿的是守芳從省城寄回來的一件舊軍大衣,是劉大柱收廢品時收來的,雖說大了好幾號,穿在身上跟披了個帳篷似的,但暖和。
守正穿著那件軍大衣在校園里走,有同學笑他,他也不惱。
他知道,這件大衣是**的廢品堆里扒出來的,是姐姐對他的心。
那時候農村已經開始變了。
莊上出去打工的人多了,有的人家蓋起了大瓦房,紅磚到頂,玻璃窗戶,亮亮堂堂。
逢年過節,守正從縣城回來,看見莊口多了幾棟新房子,心里替鄉親們高興。
可他家的三間半土坯房還是老樣子,墻上的裂縫越來越寬,房頂的麥草越來越薄。
守蓮一個人住在里頭,每逢下雨就提心吊膽,拿盆接水,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守正想著,等自己考上大學,畢業分了工作,頭一件事就是給家里蓋新房。
三年高中,守正沒白沒黑地學。
他的成績一直穩在年級前三,老師們都說他是考重點大學的料。
班主任王老師是教數學的,四十多歲,心善,知道守正家的情況,每個月從自己的工資里拿出十塊錢給他當生活費。
守正不要,王老師硬塞給他:“你拿著,將來考上大學了,還我就是。”
守正把那十塊錢攥在手心里,指節發白。
那是一九九三年的春天,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摸底**,守正考了全校第一。
王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說:“守正,你底子好,正常發揮,重點大學沒問題。
現在大學還包分配,考上就是鐵飯碗,吃上商品糧,你家里人就熬出頭了。
你可得抓住這個機會,聽說從明年起大學就要開始不包分配了,你**可能是最后一兩屆了。”
守正點點頭,心里想著大姐在省城收廢品的手,想著三妹在家喂豬的手,想著老支書遞給他五十塊錢時那雙手上的老繭。
他不敢考不好。
高考那三天,守芳從省城趕回來了,挺著大肚子——她那時已經懷了八個多月。
守蓮也從莊上來了。
姊妹倆蹲在考場外的樹蔭下,手里拿著從家里帶的饅頭和水,守芳一口沒吃,全給守蓮了。
守正考完最后一門出來,看見大姐和三妹站在大太陽底下,曬得滿臉通紅。
他走過去,沒說話,把她們摟在懷里。
守芳問:“考得咋樣?”
守正說:“還行。”
守芳笑了:“那就行。”
成績出來那天,守正在地里干活。
守蓮從大隊部跑回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遠遠地就喊:“哥!哥!”
守正抬起頭,看見守蓮滿臉通紅,手里舉著一張紙,跑得鞋都掉了。
“咋了?”守正問。
守蓮沖到他面前,把紙塞給他,喘得說不出話,指指紙,又指指自己,眼淚嘩嘩地流。
守正低頭一看,是成績單。
他的名字在上面,第一行。
全縣理科狀元。
全省國重點大學的錄取分數線,他超了四十分。
守正拿著那張紙,手在抖。
他想起爹死的那天,他站在靈前沒哭。
他想起娘改嫁那天,他站在院子里沒哭。
他想起大姐出嫁那天,他站在門口沒哭。
他想起守蓮輟學那天,他蹲在院子里沒哭。
可現在,他哭了。
他蹲在地頭,抱著那張成績單,哭得像個孩子。
守蓮蹲在他旁邊,摟著他的肩膀,也跟著哭。
姐弟倆在地頭哭了很久,哭夠了,守正站起來,擦干眼淚,把成績單小心疊好,揣進懷里。
“走,回家。”他說。
守正考上大學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十里八鄉。
全縣理科狀元657,都到了清北線,順利被省重點大學——那時候全省就這一所重點大學,一年在全縣也招不了幾個人。
這在清溪縣,多少年沒出過了。
縣教育局來了人,說要給守正開****。
縣一高的校長親自到小陳莊來,握著陳有福的手說:“老支書,你們莊出了個好苗子啊!”
陳有福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那是!**小陳莊的**好!”
守芳從省城趕回來,帶了一只**雞,說要給守正燉湯補補。
守蓮已經把守正的衣服洗了又洗,補了又補,雖然還是那些舊衣裳,但干干凈凈,板板正正。
莊上人又湊了一回錢。
這回湊得多,東家五十西家一百的,陳有福帶頭拿了一百,最后湊了一千二百多塊。
陳有福把錢用紅紙包了,交給守正:“這是莊上人的心意,你拿著當路費。”
守正捧著那個紅包,給陳有福磕了頭,又對著莊上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他磕的不是頭,是命。
是這些莊戶人家,從**死的那天起,一碗飯、一件衣、一塊錢、一口糧,一點一點把他供出來的命。
那天晚上,守正一個人去了**的墳上。
墳頭長滿了草,他蹲下來,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干干凈凈。
然后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爹,俺考上大學了。省重點大學。畢業還包分配,俺就是公家人了,能吃上商品糧了。俺沒給您丟人。”
風從荒地那邊吹過來,吹得玉米葉子嘩嘩響。
遠處,小陳莊的燈火零零星星,像天上掉下來的星星。
守正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田埂上,踩在泥地里。
他走過了十四年的泥濘,走過了三間半土坯房的雨夜,走過了煤油燈下的苦讀,走過了大姐的嫁妝、三妹的輟學、老支書的破自行車、鄉親們一碗一碗湊出來的學費和糧食。
他還要往前走。
走到那個叫“出息”的地方去。
九月,守正去省城報到。
那是一九九三年秋天,大學招生還包分配,但已經有風聲說從一九九四年入學的新生開始要逐步取消包分配了。
守正正好趕上了最后一兩屆的末班車——考上大學就是端上了鐵飯碗,畢業就能吃商品糧,戶口能從農村遷到城市。
守正揣著錄取通知書和莊上人湊的一千二百塊錢,背著守蓮給他縫的帆布書包,站在村口等車。
守芳和劉大柱從省城趕回來送他。
劉大柱他**憨笑著,從兜里掏出一塊舊手表塞給守正:“收來的,修了修,還能走。你上大學,得有個看時間的。”
守芳往他包里塞了十個煮雞蛋、一包咸菜、三十塊錢——那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
她往守正手里塞錢的時候,手在抖,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出一句:“到了給姐寫信。”
守蓮站在最前面,手舉得最高,嘴里喊著“哥——”,聲音拖得很長很長。
汽車來了,守正上了車,從車窗里往外看。
守芳站在路邊,抱著孩子——她七月剛生了外甥,這會兒孩子才幾個月大,用包被裹著。
她一只手摟著孩子,一只手朝他揮。
劉大柱站在她旁邊,憨憨地笑著。
守蓮站在最前面,手舉得最高,嘴里喊著“哥——”,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車開了,越開越快,守芳和守蓮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守正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她們變成兩個小點兒,最后消失在大路的盡頭。
他想起十年前,啞巴娘改嫁那天,也是這么走的。
但這一次,他不能回頭。
他要把這條路走到底。
車窗外的田野一望無際,玉米正在抽穗,高粱紅了,遠處有炊煙升起來,裊裊地,散在秋天的風里。
守正把手伸進懷里,摸到那封錄取通知書。
上面寫著:陳守正同學,你被錄取為我校XX系本科生,特此通知。
按照**當年招生計劃,你屬于**任務生,畢業后由**統一分配。
他把錄取通知書拿出來,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疊好,放回去。
汽車在公路上顛簸著,往省城的方向開去。
守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從五保戶家的命運,到寒門子弟的魚躍龍門,他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命運中的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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