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回來了
我睜開眼的時候，面前是一面掉了漆的木頭鏡子。
鏡子里映出一張圓乎乎的小臉，扎著兩個羊角辮，嘴角還掛著一顆飯粒。
我愣了三秒，不對，這不是我的臉。
我今年28歲，在廣告公司被甲方折磨了六年，熬夜改方案改到凌晨三點是常態。
鏡子里的臉圓嘟嘟的，腮幫子鼓鼓的，像年畫里走出來的娃娃。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短胖的手指，指甲縫里還有泥，手背上五個小肉窩。
"……操。"我出聲，奶聲奶氣的，嚇得我捂住嘴。
屋外傳來一個聲音，年輕、清亮，帶著一點疲憊的啞。
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個聲音。
"小雨，醒了就起來吃飯。"
是我媽，宋玉芳，43歲那年走的，胃癌晚期。
她走之前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拉著我的手說："小雨啊，媽這輩子最對不起你，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我快速沖出房間。
灶臺是磚砌的，上面架著一口黑鐵鍋，鍋蓋縫里冒著白汽。
一個年輕女人蹲在灶臺前添柴，穿著藍色工服，頭發扎成馬尾，露出干干凈凈的后頸。
她轉過來的時候臉上有灰，眼圈泛青——沒睡好的那種青。但她才26歲。
我沖過去抱住她的腿，嚎啕大哭。
"媽！"
她被我嚇了一跳："哎喲，做噩夢了？"
我使勁搖頭，把臉埋在她圍裙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把我抱起來，拍了拍我后背："好了好了，媽在這兒呢。"
我趴在她肩膀上，看到她身后的桌子上擺著一份文件。
離婚協議書，上面有我爸的簽字，我媽那欄還空著。日期是1988年10月12號。
三天前。
我的哭聲哽了一下。
我想起來了。
1988年秋天，我爸媽分居兩個月了，離婚協議已經簽了，下個月就要去辦手續了。
那年我才5歲，什么都不懂。
后來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再也沒嫁人。
她43歲走的時候，床頭柜里還鎖著一本相冊，里面是一家三口的照片，邊角都翻爛了。
她從來沒拿出來給我看過。
這一次，我回來了。
離他們正式離婚還有一個月。
我不能再讓這個家散掉了。
第二章 舊照片
花了兩天，我把情況摸清楚了。
我爸媽現在的關系，用兩個字形容就是：冷淡。
比陌生人強一點，比夫妻差很多。
兩人同在一個廠，我爸在機械廠，我媽在紡織廠。
以前兩人一起上下班，現在誰也不等誰。
我媽會提前半小時出門，我爸會故意晚走十分鐘。
但我在我爸宿舍里發現了一樣東西。
第三天下午，趁我爸在車間上班，我偷偷溜進他宿舍。
門沒鎖，鑰匙放在門框頂上，我踩著磚頭摸到了。
屋里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柜。
桌上擺著一臺收音機，搪瓷缸里插著一支鋼筆。
抽屜的鎖扣是松的，一拉就開了。
里面只有一樣東西，一張照片。
上面是三個人：我爸、我媽，還有一個胖乎乎的小嬰兒，被我媽抱在懷里。
背面有一行字，鋼筆寫的，字跡有點褪色了：1981年6月5日，一家三口。這輩子就這一件事做對了。
小嬰兒是我。
那個時候我才幾個月大，啥都不知道。
但我爸寫那句話的時候，應該是知道自己在寫什么的。
我把照片攥在手心里，蹲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既然心里還裝著，為什么要離婚？
我沒放回去，直接揣進兜里跑回家了。
我媽正在疊衣服，頭也沒抬：又跑哪兒瘋去了？
媽。我走過去，把照片遞到她面前。
她的動作頓住了。
她接過照片，翻過來，看到背面那行字。
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蹲在那里半天沒動。
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很輕："你從哪兒找到的？"
"林叔叔抽屜里鎖著的。"
她把照片放在膝蓋上，手指在"這輩子"那三個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把照片翻過來，看了很久。
"媽，你是不是要跟林叔叔離婚了？"
她沒回答，但我看到她把手背貼了一下眼睛。
很小心的動作，像是怕別人看見。
我走過去靠在她的胳膊上："媽，我不想你們離婚。"
她低頭看我，眼圈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