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最窩囊的老師------------------------------------------ 全校最窩囊的老師，熱得像蒸籠。，新學期開學大會正在進行。兩千多名學生頂著大太陽站成方陣，**臺上校長趙建國正對著話筒念稿子，聲音被擴音器扭曲得失真，像一群**在頭頂盤旋。，后背的襯衫已經(jīng)被汗浸透。他今年二十五歲，身高一米七八，長相不算差，但站在一群或大腹便便或禿頂發(fā)福的男老師中間，反而顯得格格不入。他微微低著頭，盡量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下面宣布本學年各班級班主任安排。”副校長推了推眼鏡，拿起一份名單，“高三（1）班，林若雪老師繼續(xù)擔任班主任。”。高三（1）班是全校最好的班，去年統(tǒng)考平均分排全市前三。林若雪站起來微微頷首，她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長發(fā)挽成低馬尾，面容精致卻毫無表情，像一座移動的冰山。“高三（2）班，張志強老師。高三（3）班，李國華老師……”。陳凡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褲縫。他今年剛通過試用期，按照慣例，新人能分到一個普通班就算不錯了。他并不奢望帶好班，只希望能有一個稍微正常點的班級，讓他安安穩(wěn)穩(wěn)地度過這一年。“高三（8）班，王明德老師。”。陳凡的心提了起來。高三（9）班，全年級一共九個班，只剩這一個了。雖然是最差的那個，但好歹是個班。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一些。“高三（9）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教師隊伍最邊緣的陳凡身上。“陳凡老師。”。甚至連竊竊私語都沒有。。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好對上副校長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那雙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確：年輕人，這是組織對你的考驗。
“陳凡老師，請起立讓大家認識一下。”趙建國笑呵呵地說。
陳凡站起來，朝臺下微微鞠躬。兩千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有好奇的，有漠然的，更多的是看好戲的——高三（9）班的名聲，全校無人不知。打架、逃課、頂撞老師，上學期期末**全班平均分28分，連體育生都嫌棄的文化課成績。
“原來他就是那個倒霉蛋。”
教師隊伍里，不知道誰嘟囔了一句。旁邊幾個人壓抑著笑出聲來。陳凡的耳力還沒有被異能強化，但那些笑聲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默默坐下，手心里的汗把褲縫浸得顏色更深了。
散會后，人群像潮水一樣涌向教學樓。陳凡落在最后，被幾個老教師故意擠了一下。他踉蹌了一步，扶住旁邊的樹干才站穩(wěn)。
“喲，小陳，不好意思啊。”化學老師老周回頭看了一眼，嘴角掛著笑，“走那么慢干嘛？年輕人要有朝氣嘛。”
“沒事的周老師。”陳凡扯出一個笑容。
老周沒再理他，轉(zhuǎn)身和物理老師討論起了今年哪個補習班給的課時費更高。他們的聲音毫不避諱地飄進陳凡耳朵里：“反正9班也就是走個過場，誰帶都一樣。那幫小崽子，能有一個考上本科我把頭擰下來。”
陳凡裝作沒聽見，低著頭往教學樓走。
他的辦公室被安排在四樓最角落的房間，和高三其他班主任不在同一層。說是辦公室，其實是原來存放體育器材的隔間改造的，面積只有其他辦公室的三分之一，緊挨著廁所，常年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角落里擺著一張老舊的辦公桌，桌上放著高三（9）班的檔案袋，袋子上被人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陳凡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是歪的，發(fā)出吱呀一聲。他翻開檔案袋，里面的內(nèi)容比他想象的還要觸目驚心。
上學期期末成績：全班四十二人，最高分38分，最低分6分。
**記錄：整整三頁。打架、抽煙、逃課、上課玩手機、頂撞老師、破壞公物——能犯的錯，這個班的學生全犯了一遍。
上一任班主任的評語只有一行字：“已申請調(diào)離。建議學校慎重考慮**人選。”
陳凡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檔案，揉了揉太陽穴。
門被敲響了。
“請進。”
進來的是英語老師蘇婉清。她今年二十六歲，比陳凡大一歲，長著一張娃娃臉，說話輕聲細語，是全校男老師公認的女神。她也是少數(shù)幾個對陳凡態(tài)度友善的同事。開學大會的時候，陳凡注意到她就坐在前排，散會時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
“陳老師，你的教案本落在會議室了。”蘇婉清把一本牛皮紙封面的教案遞過來，“我剛才收拾會場發(fā)現(xiàn)的。”
陳凡接過來，有些窘迫。這本教案他準備了一整個暑假，每篇課文都寫了詳細的教學設計，光參考資料就翻了十幾本。但現(xiàn)在看來，這些準備可能一點用都沒有——他的學生連課文都不會翻開，更別說配合他的教學設計了。
“謝謝你，蘇老師。”他把教案放到一邊，“還專門跑一趟。”
蘇婉清笑笑，目光掃過這間逼仄的辦公室，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想說什么，又忍住了。
“陳老師，”她猶豫了一下，“9班的情況我知道一些。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慢慢來就好。”
“我明白的。”
蘇婉清點點頭，轉(zhuǎn)身要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下午的校務會你別遲到了。今天校長好像要布置新學期的教學任務。”
說完她就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行漸遠，然后被廁所水箱的轟隆聲淹沒。
陳凡看著門口，忽然覺得這間辦公室更小了。
下午的校務會在行政樓三樓會議室召開。全校教職工一百多人，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陳凡到得早，挑了一個靠后的角落坐下，希望這場會議能快點結(jié)束。
趙建國站在投影幕布前，滔滔不絕地講著新學期的教學**方案。什么“素質(zhì)教育”、“因材施教”、“提升教學質(zhì)量”，一套套的官話從他嘴里流出來，臺下的人昏昏欲睡。
講到一半，趙建國話鋒一轉(zhuǎn)：“說到教學質(zhì)量，我不得不提一下上學期的期末成績。有些班級，成績慘不忍睹，拖了全校的后腿。”
陳凡的頭皮一緊。
“教導處劉主任，你給大家通報一下。”
教導主任劉國棟站起來，清了清嗓子。他今年四十五歲，方臉闊口，說話中氣十足，是學校里出了名的難纏人物。老師們私下都叫他“鐵面包公”，但陳凡知道，這個“包公”只對沒**的年輕人鐵面。
“上學期期末統(tǒng)考，我校整體排名全市第三，成績喜人。”劉國棟翻著手里的表格，語氣一轉(zhuǎn)，“但是，個別班級的成績，簡直不堪入目。”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角落里的陳凡身上。
“高三（9）班——當然，那時候還不叫高三（9）班，是高二（9）班——全班四十二人，及格人數(shù)為零。平均分全市排名倒數(shù)第三。”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這樣的成績，我都不好意思念出來。”劉國棟搖了搖頭，痛心疾首地說，“但是，學校還是決定給這個班一個機會，也給我們年輕老師一個鍛煉的機會。”
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角落，陳凡低下頭，盯著桌面的木紋。
“陳凡老師。”趙建國忽然點名。
陳凡不得不抬起頭。
“你是新人，有干勁，有想法，學校把9班交給你，是對你的信任。”趙建國笑呵呵地說，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小孩，“好好干，別辜負組織的期望。”
“我會盡力的。”陳凡說。
他注意到劉國棟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獵人看著獵物走進陷阱。
會議在傍晚六點才結(jié)束。陳凡收拾東西準備走，被劉國棟叫住了。
“小陳，等一下。”
陳凡停下腳步。劉國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人覺得不舒服。
“9班的情況，你了解了吧？”
“了解了。”
“那就好。”劉國棟點點頭，“我呢，也分管教學工作，以后免不了要和你打交道。年輕人，我送你一句話——在這個學校，規(guī)矩很重要。不守規(guī)矩的人，待不長的。”
陳凡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種**裸的審視，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
“我明白的，劉主任。”
“明白就好。”劉國棟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力道重了一些，“哦對了，這個月的教師值班表我?guī)湍闩藕昧恕Ｄ闶切氯耍嘀祹讉€晚班，就當熟悉環(huán)境。”
他遞過來一張表格。陳凡接過來一看，九月份三十天，他一個人值了二十天的晚班。其他老師的名字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剩下的十天里。
“這不——”
“怎么，有意見？”劉國棟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冷了下來，“小陳，你還在試用期。轉(zhuǎn)正的文件，還沒蓋章呢。”
陳凡攥緊了手里的表格。紙張的邊緣割進掌心，細微的刺痛讓他保持著最后的理智。
“沒有意見。”
“那就好。年輕人多吃點苦，是福氣。”劉國棟滿意地點點頭，夾著公文包走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把陳凡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一個人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張不公平的值班表，站了很久。
晚上九點，陳凡回到宿舍。
宿舍在教學樓后面的職工樓里，是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單間，家具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衣柜。墻上貼滿了備課資料和學生名單，桌角堆著厚厚一摞作文本——那是上一屆高二（9）班的暑假作業(yè)，他主動向?qū)W校要來的，想提前了解一下學生的水平。結(jié)果四十二本作業(yè)，交上來的只有十九本，其中還有三本是空白的。
陳凡坐到桌前，翻開一本作文本。第一篇作文的題目是《我的理想》，正文只有一行字：
“我的理想是趕緊畢業(yè)，再也不用寫這種**作文。”
下面畫了一個豎中指的手勢。
陳凡盯著那個手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紅筆，認認真真地在旁邊寫了批注：“語句通順，但用詞不夠文雅。建議多看一些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提升語言表達能力。期待看到你的進步。”
他批改完這十九本作文，已經(jīng)是深夜十一點。窗外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幾聲蟲鳴。他關(guān)了臺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片空白。
手機亮了一下。是蘇婉清發(fā)來的微信。
“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
陳凡打了兩個字“謝謝”，想了想又刪掉，重新打：“你也早點休息。”
那邊很快回了一個笑臉。
陳凡放下手機，重新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嘲諷的臉。
我的人生，就這樣了嗎？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大學畢業(yè)時導師拍著他的肩膀說“陳凡，你是我教過最認真的學生”；想起考教師編制那天在考場外排了三個小時的隊；想起拿到錄用通知書時激動得一夜沒睡；想起第一次站在***，看著臺下幾十張年輕的臉，在心里發(fā)誓要當一個好老師。
然后現(xiàn)實給了他一個又一個巴掌。
好班輪不到他，差班甩給他，同事排擠他，領(lǐng)導壓榨他。他的認真在別人眼里是“傻”，他的努力在別人嘴里是“愣”。他小心翼翼地對每個人好，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輕視。
陳凡閉上眼睛。
手機又亮了一下。這次是一條新聞推送，標題寫著：
“云城后山發(fā)現(xiàn)奇異藍光生物，專家稱或為新物種。”
他隨手點開，是一則本地新聞。說是有驢友在云城后山深處發(fā)現(xiàn)一種會發(fā)出幽藍色光芒的小蟲，體長不到一厘米，形態(tài)前所未見。生物研究所的專家已經(jīng)介入調(diào)查，初步判斷可能是一個全新的物種。
新聞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溪邊的一塊石頭，石頭上趴著幾只針尖大小的藍色光點，像是落了幾顆發(fā)光的碎鉆。
陳凡看了兩眼，關(guān)掉手機，翻了個身。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遠處的后山輪廓隱沒在夜色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想，周末去山里走走吧。散散心也好。
這是九月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