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你聽話，這個家只能委屈你了。”
我爹趙建國說這話的時候，正把最后一塊***夾進我姐趙**的碗里。
屋里一下子就沒聲了。
我攥著筷子，手上的勁兒大的指節(jié)都白了，臉上還得笑，那笑比哭都難看。
“爹，我懂，為了這個家，應(yīng)該的。”
一句話，我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假。
這是1978年的春天，廠里最后一個去陜北插隊的名額，掉我們家頭上了。
不是我姐趙**，是我，趙秋月。
理由是我姐身子骨弱，從小就嬌生慣養(yǎng)的，受不了黃土高坡那風沙。
我呢，皮實，能扛事。
從我記事起，家里有點啥好東西，永遠都先給她。新做的裙子是她的，攢了好久的糧票換的大白兔奶糖是她的，就連每天早上那個煮雞蛋，也跑不了的進她碗里。
我習慣了。
可我沒想到，連我整個人生，都能被她這么輕易的“讓”出去。
那天晚上，我爹在飯桌上跟我講道理，說的可認真了。他說他也沒辦法，手心手背都是肉，但**那身體，去了那邊是真的會死人的。
我姐就坐邊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就往下掉，嘴里還說：“不，我不怕苦，讓秋月留下吧，她學習比我好......”
我看著她那哭哭啼啼的樣子，心里冷颼颼的。
她要是真想爭，就不會哭的那么好，又讓自己看著善良懂事，又讓所有人知道她有多弱。
果然，我爹馬上就心疼了，一個勁兒的安慰她，又轉(zhuǎn)頭用一種沒得商量的眼神看我。
那眼神就是在說：秋月，你該懂事了。
于是，我“懂事”了。
我站起來，說：“爹，姐，你們別爭了。我去。”
那時候，我爹臉上總算露出了滿意的表情，我姐的哭聲也立馬小了。
事情就這么定了。
三天后，我去火車站。
站臺上全是送人的人，哭的跟說話的還有火車的叫聲，亂糟糟一團。我姐抓著我的手，眼睛哭的紅紅的，把一個新軍用水壺塞我手里，說：“秋月，你到那邊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多給家里寫信。”
我爹還是那副板著臉的樣子，就沉著聲說了一句：“去了那邊，好好干活，聽組織的安排，別給家里丟人。”
我看著他們，一個在那演戲，一個在那說場面話。
我點點頭，沒說話，轉(zhuǎn)身擠上了那趟全是“有志青年”的綠皮火車。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看見我姐不哭了，挽著我爹的胳膊，那樣子，別提多得意了。
我就是那個被拔了毛扔出去的。
晃了好幾天幾夜，火車總算停了。我們又換了拖拉機，在全是黃土的路上走了大半天，才到我們以后要待的地方——馬家溝知青點。
那知青點，就是幾間破土房，窗戶拿塑料布糊的，風一吹就呼呼的響。
等著我們的，是看不完的黃土，跟一張張被風沙吹的看不出多大年紀的臉。
我被分到的床位，在最里面的一張大通鋪上。那是一整條用泥巴壘起來的土炕，上面鋪了層發(fā)黑的草席。
屋里一股土味跟汗味混一塊的怪味。
這就是我以后要住的地方。
我放下東西，開始收拾自己的床。草席下面不平，我掀開一看，是土炕的泥巴掉了一些。我伸手進去，想把碎土塊弄出來。
指頭卻碰著一個硬硬的、方方的玩意兒。
我心里一動，借著暗暗的光，使勁把它往外掏。
那是一個用油布包的死死的小包，拿手里挺沉的。
我下意識看了看周圍，其他知青都在忙著收拾，沒人看我。我悄悄的把油布包塞進自己被子里，心不受控制的狂跳。
一直到半夜，所有人都睡了，**里全是打呼嚕的聲音。
我躲在被窩里，借著窗戶縫那點月光，手發(fā)抖的，一層層解開那塊油布。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黃的都快碎了，上面沒寫給誰，也沒地址。
我小心的抽出里面的信紙。
紙更舊，折的地方都快斷了。借著月光，我看見上面是一行行的鋼筆字，字挺秀氣，一看就是個女的寫的。
可信紙的角上，有一塊深褐色的、早就干了的印子，那顏色，就是干了的血。
我心猛的一沉，眼光落在了信的內(nèi)容上。
“周廠長親啟，”
開頭這稱呼就讓我喘不上氣。
周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