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外婆被舅舅送進我房間那天，我媽正抱著我的被子往陽臺走。
梁桂香坐在我書桌前，腳邊放著一只白色塑料桶，桶里塞著住院時用過的搪瓷缸、幾卷衛生紙和一雙沒來得及洗的棉襪。她的拐杖斜靠在桌腿上，藥盒、血壓計和裝著病歷的牛皮紙袋占了我半張桌面。
我手里攥著學校剛發下來的《寄宿幫扶申請表》，站在門口沒動。
“先住一陣。”我媽任素琴回頭沖我笑了一下，額角全是汗，“你外婆腿腳不方便，你這屋離廁所近，晚上起夜少走幾步。”
上一世，她也是這么說的。
先住一陣。
后來，我在陽臺的折疊床上睡了兩年半。
冬天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夏天太陽一曬，床墊熱得像烙鐵。我原來的書桌被換藥盤、護理墊和康復記錄堆滿，晚上外婆起夜，我得先醒，扶她去廁所，再把她送回床上。
最開始，所有人都說，青棠真懂事。
后來，所有人都默認，外婆的事交給青棠就行。
我錯過學校的寄宿名額，錯過市一中的提前選拔，最后讀了離家最近的職校。十八歲以后，我還在幫外婆洗衣服、買藥、陪復查。二十三歲那年，我抱著發燒的外婆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高燒昏倒在出租屋里。
再睜眼，塑料桶還在我腳邊。
外婆抬頭看我，臉色蠟黃，手背上貼著剛拔針的膠布。
“青棠，你回來啦。”
她說話時有點喘，像怕我嫌她占地方，先往旁邊挪了挪。
我走進去，把她腳邊那只塑料桶提起來，放到靠墻的位置。
“外婆，你坐著別動。”
我媽從陽臺出來，懷里已經沒了我的被子，換成一張折疊床墊。
“陽臺通風，晚上睡著也舒服。”她說，“你先將就幾天，等你舅那邊空出來，再商量。”
梁守成正站在客廳拆康復器械的包裝盒，聽見這話，趕緊接了一句：“姐，媽先在你這兒住著最合適。你家廁所近，青棠又細心，晚上有個什么動靜，也有人能聽見。”
他笑得很自然，像已經替所有人把安排想明白了。
我看了一眼他褲袋。
那里鼓著一塊方方正正的形狀。
外婆的***。
上一世，我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外婆的退休金和術后康復補貼一直打在那張卡里。舅舅說老人記性不好，卡放他手里安全。可外婆的輪椅租金、護理墊、營養餐、藥費和打車去醫院的錢，大多是我媽掏的。
他保管卡。
我媽保管外婆。
我保管那些沒人愿意做的事。
“青棠？”我媽叫我。
我回過神。
她抱著那張折疊床墊，神情有些小心：“你先把書收一收，桌子騰給外婆放藥，好不好？”
上一世，我點頭點得很快。
我怕她覺得我不孝順，怕外婆難過，怕舅舅皺眉，怕自己顯得不懂事。
這一次，我把手里的申請表展開，平平整整放在桌上。
“媽，學校有寄宿幫扶名額。”
任素琴愣了一下。
“什么？”
“我想申請。”我看著她，“住校以后，晚自習和休息都方便一點。”
客廳里安靜了半秒。
梁守成拆包裝的手停住，笑意也僵了一下。
外婆垂下眼，手指摸著自己衣角。
我媽把床墊放到沙發上，聲音壓低：“你外婆剛來，你現在要住校，別人會怎么想？”
“學校最近在收材料。”我說，“過了這周就報不上了。”
“住校不要錢啊？生活費、洗衣服、換季衣服，哪樣不要管？”她皺起眉，“再說你住校，家里有事怎么辦？”
我看見陽臺門半開著。
外面的折疊床已經支起來，床邊掛著我還沒收好的校服。那張床的位置很窄，床頭頂著洗衣機，腳邊是晾衣架。
上一世，我從那里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
我低頭，把申請表重新折好。
“我先申請。”
梁守成笑著出來打圓場：“姐，青棠學習要緊，想住校也正常。咱們家里這么多人，還能照顧不好媽？”
他說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青棠最懂事，肯定不會真讓**一個人忙。”
他的手落在我肩上，很輕。
我卻想起很多年后，他坐在汽修店門口抽煙，對我媽說：“青棠都這么大了，搭把手怎么了。”
我往旁邊避了一步。
“外婆的藥放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