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100只青蛙送嘉年華------------------------------------------，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進工位里，后腦勺抵著椅背，盯著天花板那盞嗡嗡作響的燈管發呆。燈管有點接觸不良，每隔幾秒就微微閃一下，像一只垂死掙扎的螢火蟲。，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今年的寒氣來得又猛又急，**今天下了場冷雨，雨點子噼里啪啦砸在窗戶上，順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城市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彩。，街上沒人愿意多待一分鐘。好在辦公室暖氣開得足，熱烘烘的風從空調出風口撲出來，裹著舊地毯的霉味和打印機散發的臭氧氣息，熏得人骨頭都軟了。。她女兒上小學四年級，數學考了八十七分，劉姐對著電話那頭吼：“八十七？最后一道應用題十分全扣了？你腦子呢？我跟**供你上培優班一年兩萬塊，你就給我考個八十七？”，“行了行了，媽不說了，晚上給你燉排骨。”她嗓子已經冒了煙，掛了電話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水。，瞇著眼，不知道是醒著還是已經睡過去了。杯蓋沒擰緊，熱氣絲絲地往外冒，在他面前飄成一小團白霧。，工齡比王博歲數都大，早就練就了一身在辦公室任何角落、任何姿勢下都能睡著的神功。據劉姐說，有回開會領導在上面講話，老張坐第一排，硬是直挺挺地睡了四十分鐘，散會時還跟著鼓掌，鼓完了問旁邊人：“剛才說啥了？”，早上八點半打卡，指紋摁上去，機器“嘀”一聲，像給他的一天蓋了個戳。，那種永遠不會有人認真看的****，字里行間全是套話，讀三遍也記不住到底說了什么。打幾個永遠沒人接的電話，對方要么在開會，要么在出差，要么干脆不接。，用詞要規范，格式要對，數據要漂亮，至于內容，誰在乎呢。中午食堂對付一頓，***永遠燉得太過，一碰就散架，青菜永遠炒得太老，黃不拉幾的。吃完回來繼續坐著，等五點半走人。，年底績效看領導心情，撐死發一萬二。干了十三年，省吃儉用攢下四十萬出頭。每一分都沾著地鐵通勤的汗味兒和食堂套餐的油星子。**的房價他查過，三環外都要一萬五一平，四十萬連個首付都夠嗆。有時候他想，這十三年他到底干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沒干，又好像每天都在干。時間就這么過去了，像水從指縫里漏掉，連個響聲都沒有。，今年三十六，單身多年，老家在距離本地很近的一個小縣城。**一所二本院校畢業后，考進了某區的事業單位，好歹算端上了鐵飯碗。，想打發掉下班前最后這點無聊時光。隨即指頭一劃，悄然打開了抖音app。，一個美女扭腰，一只貓踩奶，一個大哥徒手劈磚，一個嫂子哭訴老公**。刷著刷著，隨手點進一個直播間，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進去了，可能是手指頭滑了一下，也可能是封面那個姑娘笑得太好看。
直播間人不多，右上角顯示一百二十三個人在線。主播是個年輕姑娘，看著二十出頭，美顏濾鏡開得不算夸張，皮膚嫩得像剝了殼的雞蛋，但五官底子看得出來是好的——眼睛圓溜溜的，黑眼珠又大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臉蛋也圓，帶著點嬰兒肥，透著一股天然的可愛勁兒，不像那些錐子臉網紅，下巴尖得能戳核桃。
她正對著鏡頭說話，帶著點川渝口音，軟軟糯糯的，尾音往上翹，像在撒嬌又不像在撒嬌。
“謝謝哥哥送的小心心，愛你喲～”她對著屏幕比了個心，開心的笑著，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主播藝名叫“小小”，粉絲才兩千出頭，一看就是新人。直播間**是一面刷成淺粉色的墻，掛著串星星燈，一閃一閃的，光線不算專業，但勝在溫馨。王博判斷她應該是在家里播的，沒有工作室那種精致到假的布景，倒是多了一點家常的親切。
王博進來的時候，她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彈幕聊天——今天吃了什么，冷不冷之類的。她說今天點了份冒菜，中辣的，吃出一身汗，結果出門拿快遞被風吹了個透心涼，回來就覺得嗓子不舒服。彈幕稀稀拉拉，偶爾飄過一句“主播好可愛”，她就認認真真地道謝，一臉呆萌，不像那些大主播念感謝詞跟念課文似的，她是真的高興，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王博沒急著說話，先翻了翻她的作品。十幾個視頻，基本是對口型和變裝，播放量最高的才兩萬，評論二十多條，大多是“好看關注了”這種毫無營養的客套話。點贊數據也一般，明顯是沒簽約公會的小主播，一個人在家播，連個場控都沒有。有個視頻是她素顏出鏡，講了個冷笑話，講完自己笑了半分鐘，彈幕全是“哈哈哈好可愛”，那個視頻播放量反而比變裝的高。王博心想，這姑娘或許不太適合走顏值路線，她身上最值錢的不是那張臉，是那股天然的、不造作的憨勁兒。
這時，彈幕里一個叫“浪子不回頭”的粉絲發了句彈幕，等級十八，沒什么消費力的小白號。這家伙在王博進來之前就跟小小聊了幾句，已經混了個臉熟。
“主播，咱們玩個游戲唄？你輸了跳個舞，我輸了給你刷個墨鏡。”
小小的眼睛彎成月牙，白牙一露，好奇地應道：“好啊，什么游戲？”
“數青蛙。一只青蛙一張嘴，兩只眼睛四條腿，噗通噗通跳下水，*****。兩只青蛙兩張嘴，四只眼睛八條腿，噗通噗通跳下水，*****。”
“我說個數字，你往下接，接錯了就算輸。”
“來吧！”小小猶豫了一下便答應了。她歪著頭想了想那個青蛙繞口令，覺得不難，信心滿滿。她哪里想得到，這個土里土氣的游戲，后來竟成了她直播間的一個名場面，順帶著把她整個人都推上了熱門。
浪子不回頭：“主播，開始了啊——四只青蛙。”
小小張口就來，語速飛快，像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往外蹦：“一只青蛙一張嘴，一只眼睛兩條腿，噗通噗通跳下水，呱；兩只青蛙兩張嘴，四只眼睛八條腿，噗通噗通跳下水，**；三只青蛙三張嘴，三只眼睛六條腿，噗通噗通跳下水，***；四只青蛙四張嘴，八只眼睛十六條腿，噗通噗通跳下水，****！”
念完她一揚眉，得意地笑了，臉上寫滿了“就這”兩個字：“毫無難度。”
浪子不回頭倒也爽快，直接就刷了個墨鏡——九十九抖音幣，折合***大概十四塊錢。禮物的特效在屏幕上炸開，一個小墨鏡啪嗒掉下來，叮叮當當的音效在直播間里回蕩。小小立刻雙手合十，甜甜地道了聲謝，聲音比剛才又軟了幾分。
浪子不回頭又拋出下一個數字：“六只青蛙。”
王博在屏幕這頭看著，覺得這游戲幼稚得不行，可偏偏又有點上頭。小小每次掰著手指算幾條腿時的表情特別認真——眉頭微蹙，嘴唇輕輕翕動，嘴里念念有詞，像個小學生在做口算題。算著算著就把自己逗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聲音清亮自然，不像那些刻意夾著嗓子說話的主播，倒像夏天夜晚的涼風，聽著就舒服。偶爾算錯了，她就哎呀一聲，雙手捂住臉，從指縫里偷偷看彈幕的反應，那副又窘又羞的樣子，連王博這個三十八歲的老男人都覺得有點可愛。
浪子不回頭跟她玩了六輪，輸了三次，刷了三個墨鏡。一個墨鏡十幾塊錢，三四個加起來也不過四十來塊，不算什么。可每次收到禮物，小小都高興得跟撿了寶似的，一口一個“謝謝哥哥哥哥真好”，叫得浪子不回頭在彈幕里直打字：“主播你太可愛了，我以后天天來。”
王博看了眼時間，四點四十五，離下班還有四十五分鐘。原本打算看兩眼就退出去，畢竟這種直播沒什么營養，可主播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忽然來了興致。
“這游戲太簡單了，咱們玩點有挑戰性的。”小小掰著手指頭說，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了躍躍欲試，“從一只青蛙開始，一直數到五十只青蛙，你要是輸了給我刷個跑車，我要是輸了，在直播間表演倒立喝水。”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彈幕瞬間就炸了鍋。
用戶0978：“倒立喝水？主播你可真拼！”
愛吃魚的小七：“這主播有點東西啊。”
沒有看到浪子回頭回復，小小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挑釁的表情：“怎么啦？不敢啦？浪子哥哥你是不是怕了？”
王博瞧著屏幕里小小囂張得意的表情，覺得有點意思。
那張圓臉上寫滿了“我就知道你不敢”的欠揍神情，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一條大魚上鉤。王博靠在椅背上，拇指在手機屏幕邊緣摩挲了兩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沖動。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那種想逗一個人、想看她驚訝表情的沖動。天天在單位對著劉姐和老張，對著永遠看不完的****，對著食堂里永遠燉爛了的***，他的情緒早就磨平了，像一塊被水沖圓了的石頭，滾不動也硌不著誰。
但此刻，他想逗一逗這個姑娘。
然后，他動了動手指，在輸入框里打了句話，點擊發送。
“主播，你數完一百只青蛙，給你刷嘉年華。”
消息發出去的那一瞬間，直播間彈幕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足足靜止了兩秒。屏幕上的文字一動不動，連那個一直飄著的“歡迎新來的朋友”的**都顯得格外安靜。
然后，炸了。
浪子不回頭：“**？嘉年華？”
用戶0978：“真的假的？一個嘉年華三千塊啊！”
抖音扛把子：“路過圍觀，啥情況？”
愛吃魚的小七：“我靠，這直播間要起飛啊！”
小小自己都愣了。她先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后她眨巴著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湊近屏幕仔細看了看王博的ID——大王來巡山，等級三十，IP顯示**。
三十級的號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這個賬號在抖音上消費了三千多塊錢。三千多塊，在直播圈里連個水花都算不上，那種真正的大哥都是四十級起步，五六十級的大佬一晚上能刷掉一套縣城房子的首付。但在這個只有一百多個人在線、主播連場控都沒有的小直播間里，三十級已經是天花板了。
說實話，三千多塊的消費記錄，按理說刷個嘉年華應該沒啥問題，但小小還是有點不大相信。她見過太多口嗨怪了——那些在彈幕里喊著“等我發工資給你刷火箭下個月給你上嘉年華”的人，最后連個小花花都沒舍得送。她剛開播那會兒，有個大哥說給她刷十個保時捷，她激動得一晚上沒睡好，結果那人再也沒出現過。
小小的聲音微微發顫。她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甜得快要化開了，可眼底分明還藏著一絲將信將疑：“大王哥哥，你讓我數一百只青蛙，送嘉年華？”
“真的假的？，你不會騙我吧，等我數完了就跑了？”
“我騙你干嘛。”
小小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再次確認一次：“大王哥哥，你確定不是騙我的？”
王博嘴角玩味地笑了下，靠在椅背上，慢慢打了一行字發送：“你放心吧，我一個30級的大哥怎么會騙你呢，不過數錯了要重新數。”
得到確定的答復，主播小小放下了心：“行，哥，你說開始我就給你數，那一百只得一個小時，你得要有耐心聽啊，哥，可能一個小時還數不完。”
小小白：“兄弟們快來，這個直播間有人要刷嘉年華！”
無言：“圍觀圍觀，坐等嘉年華！”
小飛棍：“三十級大佬說話算不算數？別是口嗨怪吧。”
浪子不回頭打了一行字：“大王哥**，我先看戲不說話。”
王博也不廢話，直接打了兩個字“開始”。
“一只青蛙一張嘴，一只眼睛兩條腿，噗通噗通跳下水，呱；兩只青蛙兩張嘴，四只眼睛八條腿，噗通噗通跳下水，**；四只青蛙四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