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我摔斷了腿，同桌二話不說，背了我整整半年。
上樓、下樓、食堂、操場，一天不落。
十年后同學聚會，有人提起他：“你們還記得張遠吧？混得最差的就是他，在天橋下擺攤擦皮鞋。”
“聽說連老婆都跑了。”
哄堂大笑。
我沒笑。
我站起來：“笑夠了沒？他比你們任何人都強。”
有人不服：“那他怎么混成這樣？”
我沒解釋，直接開車去找他。
他愣住：“你……還記得我？”
我說：“你背了我半年，我記你一輩子。”
01
包廂門推開。
王浩挺著肚子進來。
他掃視一圈。
目光落在我的酒杯上。
“周銘，就你一個人喝白的？”
“就你夠意思。”
他一**坐下，金表晃得人眼暈。
酒過三巡。
氣氛熱絡起來。
話題不知怎么，拐到了高中。
“哎，你們還記不記得張遠？”
一個女同學開口。
包廂里靜了一下。
張遠。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我心里。
王浩一口干了杯中酒，嗤笑一聲。
“怎么不記得。”
“咱們班混得最差那個嘛。”
“前兩天我還在立交橋底下看見他。”
“猜猜在干嘛？”
他故意賣個關子。
有人捧哏：“干嘛？”
“擦皮鞋。”
王浩說出這三個字，音量提得很高。
“一個破木箱子，幾罐鞋油，蹲那兒跟個要飯的似的。”
“嘖嘖，當年學習那么好，有什么用。”
哄堂大笑。
刺耳的笑聲灌滿我的耳朵。
我沒笑。
我看著杯里的酒。
酒面倒映出我緊繃的臉。
高二那年冬天的記憶，一下沖進腦子。
下晚自習，樓道結了冰。
我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下去。
右腿，粉碎性骨折。
我爸媽在外地做生意，趕不回來。
是張遠。
他二話不說，蹲在我面前。
“上來。”
他背起我。
從那天起，他的背就成了我的腿。
教室在五樓。
宿舍在一樓。
食堂在教學樓三百米外。
上樓，下樓，去食堂，去操場。
一天四趟，雷打不動。
他那么瘦，背著我，額頭上全是汗。
汗水滴到我脖子里，是燙的。
我趴在他背上，能聞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我問他：“重不重？”
他總說：“不重，你太瘦了，該多吃點。”
整整半年。
一百八十多天。
直到我的腿能下地。
他才放下我。
……
“聽說他老婆都跟人跑了。”
“能不跑嗎？跟著個擦皮鞋的，有什么前途。”
“真是丟我們一班的臉。”
笑聲，議論聲，像無數根**著我。
我放下酒杯。
杯子磕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
笑聲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站起來。
椅子被我帶得往后移，發出刺啦的聲響。
“笑夠了沒？”
我的聲音很冷。
王浩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周銘，你這是干嘛？”
“開個玩笑而已，那么認真干嘛。”
“玩笑？”
我看著他。
“他比你們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強。”
王浩不服氣，也站了起來。
他個子比我矮，需要仰視我。
“他強？”
“周銘，我知道你們以前關系好。”
“但你也不能睜眼說瞎話吧？”
“一個擦皮鞋的，強在哪？”
“你說他強，那他怎么混成現在這樣？”
我沒解釋。
跟他們解釋，是對張遠的侮辱。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你們繼續。”
我轉身就走。
王浩在我身后喊：“周銘！你什么意思！”
我沒回頭。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我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們不配提他的名字。”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留下滿屋子錯愕的人。
地下**很空曠。
我坐進車里，沒有馬上發動。
我拿出手機，翻出那個十年沒撥過的號碼。
撥了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我把手機扔在副駕。
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喇叭發出一聲沉悶的長鳴。
立交橋是吧。
我發動車子，引擎轟鳴。
車燈劃破黑暗，沖出地庫。
我一定要找到你。
02
夜里的風很大。
車開上環路，高樓的燈光向后飛速倒退。
我不知道是哪座立交橋。
只能一座一座地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