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美式的酸味還黏在會議桌上，周啟山把一張報銷單推到我工牌邊，紙角撞得金屬殼一響。
七萬八千四百六。
客戶招待費。
下面壓著會議紀要。
左上角半圈咖啡印，右上角編號“M-0327”，訂書釘銹了兩個點。
我看見第一頁第三行。
“項目負責人：林梔”被黑筆劃掉了。
旁邊補了一行。
“異常報銷經辦人：林梔。”
黑筆還沒干透。
紙邊翹著，像剛從打印機里吐出來。
十一個月的交付會、三十六次客戶周會、季度績效表里那一格名字，被一支黑筆挪到了報銷單下面。
周啟山坐在我對面，袖口搭著簽字筆。
筆帽正好壓住“項目負責人”四個字的尾巴。
他說：“你是項目負責人，最后你兜一下，不是應該的？”
陳露站在白板旁邊，手里拿著投影遙控器，把話接過去。
“林梔姐，周總也是保護你。簽個說明，不是處分，別把事想重。”
她說“保護”的時候，把我原來的座位牌往旁邊推了半寸。
牌子沒倒。
邊緣卡在一滴干掉的咖啡漬上。
門口的唐小滿抱著一沓掃描件，文件夾膠皮被她摳出一道白印。
她嘴唇動了動。
陳露看過去。
小滿把頭低下了。
財務小許本來在吸豆漿。
吸管停住，豆漿杯癟進去一點。
行政從外面進來，順手把會議室門關上。
咔噠。
很輕。
我把報銷單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周啟山的手按住紙角。
“附件財務看過了，你別繞。”
我抬眼看他。
“我先看附件。”
“沒必要。”他把簽字筆推過來，“客戶那邊的確認郵件，后面陳露去補。你先把內部說明簽了，審計十分鐘后到。”
客戶確認郵件還沒補。
報銷單已經讓我兜。
簽字筆橫在紙上，筆帽朝著我的拇指。
我把工牌往桌沿挪了一寸。
金屬邊剛好擋住手機鏡頭反光。
屏幕朝下。
相機開著。
我用拇指點了一下音量鍵。
咔。
聲音被周啟山翻紙的響動蓋過去。
拍到的只有半張紀要。
編號。
咖啡印。
還有被劃掉的“項目負責人”后兩個字。
周啟山看見我手動，眉心壓了一下。
“林梔，別把簡單事弄復雜。項目是你帶的，出了問題你補一句說明，團隊還能保住。”
“團隊”兩個字，他說得很順。
像這張報銷單早就在等我的名字。
我沒碰簽字筆。
只把會議紀要右上角的編號念了一遍。
“M-0327。”
陳露笑了一下，沒笑出聲。
“姐，你記編號干什么？財務系統里都有。”
“核對。”
我翻到報銷附件第一頁。
周啟山的手又按下來。
這回按得重。
紙邊翹起，露出下面一張客戶名單。
**行。
孟舟。
我指尖停在那個名字上。
孟舟二月十七號離職。
現在是四月二十三號。
名單紙被周啟山按出一道折痕。
孟舟那兩個字卡在折痕上。
黑色宋體。
第4行。
我把指尖從名字下面挪開，抬到日期欄。
3月27日。
客戶招待。
“孟舟誰請來的？”
周啟山翻附件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陳露先開口。
“林梔姐，審計老師都快到了，你現在摳一個名字……是不是有點太敏感？”
她說著，把投影遙控器放到桌上。
啪。
塑料殼磕到會議紀要的咖啡印，印子邊緣又洇開一點。
我看著名單。
“他2月17號離職。”
財務小許的豆漿杯被他放回桌上。
杯底沒放穩，晃了兩下。
行政剛給會議室續的熱水冒著白汽，沒人碰。
周啟山把客戶名單抽回去。
紙邊從我指腹擦過去，有點疼。
“客戶人員流動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說，“這種名單是客戶那邊給的舊模板，報銷看的是事項，不是摳人頭。”
“那客戶確認郵件呢？”
“后面補。”
“客戶回執呢？”
周啟山抬眼。
“林梔，都是一個部門，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客戶那邊要是知道內部為了七萬多塊錢吵成這樣，續約誰負責？”
七萬多塊錢。
他說得像一張便利貼。
我沒接那支簽字筆。
陳露繞到我旁邊，彎腰，把我的座位牌翻扣在桌上。
“先別擺這個了。”她聲音放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