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風(fēng)塵的容燁------------------------------------------，南樂坊。，青燈映瓦，夜雨打檐。，入夜后反倒比白日更熱鬧。朱紅燈籠在檐下?lián)u曳，雨珠順著燈罩滑落，映出一片曖昧而朦朧的光影。半掩的雕花門扉后，隱隱傳出一曲琴音，婉轉(zhuǎn)清絕，如怨如訴，仿佛將人間百般苦楚都揉進了弦中。，二十歲的容燁身著一襲淡青長衫，斜倚在雕漆屏風(fēng)之后。，纖長的手指緩緩撥過琴弦。，似江南煙雨，又似北地風(fēng)雪。哀而不怨，冷而不絕。，映得眉目如畫，睫影低垂。那張臉生得極好，肌膚勝雪，鬢發(fā)如墨，唇色淡而不薄，清秀得幾乎不似凡塵中人。，若容燁肯換上女裝，恐怕連百館花魁也要自慚形穢。。，幼名容鐸，生于鐘鳴鼎食之家，養(yǎng)于錦繡清貴之中。若無當(dāng)年那場橫禍，他本該讀書明理，入仕為官，或承父志，守一方山河。。，被扣上謀逆罪名，容氏一族一夜傾覆。祖宅被抄，親眷流放，門庭凋敝。母親死于刺殺，兄長下落不明，昔日顯赫的鎮(zhèn)北將軍府，自此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舊宅。，要從容燁七歲那年說起。，禍?zhǔn)律形磸氐捉蹬R，命運卻已先一步伸出了手。“你們都扮成鎮(zhèn)北軍的模樣。”密林深處，神秘人低聲命令刺客，“夫人要死。至于那個小的，要活的。留著，或許還有用。”
當(dāng)日，年幼的容鐸隨母親出府，行至京郊時，忽遭伏擊。
刀光乍起，馬車驚翻，護衛(wèi)被纏住，哭喊聲、兵刃聲、雨聲混成一片。容鐸尚未來得及反應(yīng)，便被人從車中一把擄走。
他只記得母親最后朝他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染著血，指尖還在顫。
后來，母親死于亂刀之下，尸骨無存；而他被刺客帶離京道，自此不知所蹤。
刺客押著容鐸回去復(fù)命途中，卻又遇上一名蒙面高手。那人似是早已埋伏在林中，出手極快，以一敵二，強行從刺客手中救下了孩子。
只是他也因此身負(fù)重傷。
夜深時，兩人躲進一座荒廢破廟。蒙面人高燒不退，傷口流血不止，連起身都艱難。年幼的容鐸蜷縮在佛像后，滿身是泥，手里還死死攥著母親臨別前塞給他的玉筆。
偏偏就在當(dāng)夜，一伙人販子路過破廟。
他們見那孩子雖衣衫狼狽，卻眉眼清秀，骨相極佳，一看便不像尋常流民。幾人動了貪念，趁蒙面人昏迷不醒，將孩子悄無聲息地?fù)镒摺?br>幾經(jīng)輾轉(zhuǎn)，容鐸最終被賣入京中最負(fù)盛名的風(fēng)月之地——南樂坊。
從那一日起，容鐸這個名字被埋進塵土。
他被改名為慕容燁。
再后來，旁人漸漸只喚他容燁。
仿佛那個鎮(zhèn)北將軍府的小公子，從未存在過。
十三歲那年，容燁拜在京城第一名伶浮蓉娘子門下學(xué)琴。
浮蓉娘子初見他時，只覺這孩子眉眼清俊，骨相極好，生得比尋常少年都要干凈。可她未曾想到，容燁在音律上的天賦，近乎驚人。
指法一教便通，曲譜一看便記。
她彈過一遍的旋律，容燁便能分毫不差地復(fù)現(xiàn)。更難得的是，他并非只會死記硬背，而是天生懂得曲中情緒，知道何處該收，何處該放，何處該將滿腔悲意藏進一聲輕顫的余音里。
一日清晨，堂中無人。
容燁獨坐琴前，隨手撥弦，低低哼唱了一段《陽關(guān)三疊》。
少年嗓音尚未完全褪去稚氣，卻清亮通透。轉(zhuǎn)音婉轉(zhuǎn)處，如秋水行云，哀而不傷。
浮蓉娘子立在簾后，竟一時聽得失神。
良久，她掀簾而出，只說了一句：“這孩子，將來名氣必在我之上。”
果不其然，不過短短三年，容燁便名動京中煙花巷。
他不陪酒，不賣笑，只撫琴，只唱曲。
眉目疏離，氣質(zhì)清冷，往屏風(fēng)后一坐，便似月下仙人誤落紅塵。
坊中客人私下稱他——南樂坊仙子。
只是，容燁與旁的賣藝之人不同。
旁人或眉眼含情，或笑語盈盈，皆懂得在這風(fēng)月場里討一分生路。唯獨他，自始至終冷若清霜。臺上風(fēng)姿綽約，臺下卻疏離淡漠，仿佛世間歡場喧囂，都與他無關(guān)。
他從不說討喜的話，也不肯向權(quán)貴低頭。
曾有醉酒的公子哥拿金銀砸到他腳邊，笑著要他陪席。容燁只垂眸看了一眼，淡淡道：“我雖身在泥淖，卻不與蛇蟲同舞。”
一句話，滿堂死寂。
后來，那人惱羞成怒，險些鬧出事來。若非浮蓉娘子出面周旋，只怕容燁早已吃了大虧。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改半分性情。
他的房中陳設(shè)極簡，一張書案，一架琴，一盞青燈，除此之外，再無多余擺設(shè)。
墻上貼著幾幅他親手寫下的詩句，墨跡沉穩(wěn)遒勁，字如其人，清麗孤冷。
“昨夜西風(fēng)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每當(dāng)月色如水，容燁便獨自坐于廊下，手中握著那支母親留給他的玉筆。
那玉筆曾陪他伏案讀書，也曾被他在破廟中攥得掌心出血。多年過去，筆身已有細(xì)微裂痕，可他仍日日帶在身邊。
他的眼中不再有少年明亮，只有深藏的仇火與沉痛。
他從不在人前提起身世。
唯有夢魘深處，才會低聲呢喃：“父親……母親……終有一日，容燁必雪此血海深仇。”
他不像風(fēng)塵之人。
更像一個誤入紅塵的落魄書生。
來聽曲的客人也常私下感嘆：“若他生在太平年歲，當(dāng)是科舉登第、名動京城的才子，怎會淪落至此？”
可容燁從不回應(yīng)。
他仍每日晨起，習(xí)琴、練字、讀書。
即便身處污濁之地，他仍在心底為自己留了一寸潔白，不肯染塵。
他時刻記得父親教誨，也記得自己姓容。
他的眼里，藏著詩書的清輝，藏著未雪的家仇，也藏著一個少年對自由與尊嚴(yán)最后的堅持。
哪怕身在紅塵最深處，他也從未真正墜入泥潭。
容燁美得像月下清荷。
冷，卻不寂寞。
柔，卻帶鋒芒。
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也許是在等一個報仇雪恨的時機。
也許是在等一個重新回到光下的機會。
夜色漸深，風(fēng)雨微涼。
南樂坊的“聽雨軒”中，一場絲竹尚未歇，花廳里便已杯盞交錯，笑語喧嘩。
容燁一襲月白衫子立于燈下，纖腰束帶，眉眼清雋如畫。燈火映著他雪色的膚，幾乎透出一點冷白的光，宛若夜雪中走來的一位仙人。
他低頭調(diào)弦，指尖輕撥，一段《鳳求凰》徐徐奏起。
琴音如**初融，含情而不艷，纏綿卻不輕浮。原本喧鬧的花廳漸漸安靜下來，滿堂賓客都不由自主屏息凝神。
一曲終了，余音未散。
廳中掌聲雷動。
偏在此時，一道輕佻笑聲刺破雅意。
“好一個小美人。”
人群中，有人搖著折扇起身，語氣放肆：“真是比皇城里那些頭牌花魁都**得緊。”
說話之人名喚沈璟，乃當(dāng)朝禮部尚書之嫡子，京中出了名的紈绔。
他衣冠楚楚，步履輕浮，一雙桃花眼肆無忌憚地落在容燁身上，眼底貪意毫不遮掩。
沈璟抬手一揮，身旁小廝立刻捧上幾串金珠。
“來，賞你。”他笑道，“只要你今晚陪本公子一宿，這些都是你的。”
廳中頓時一陣嘩然。
有人低笑，有人起哄，也有人暗暗看向容燁，似是等著看他如何收場。
容燁卻神色不變。
他只抬眸看了沈璟一眼。
那一眼澄澈如水，冷靜如鏡，甚至沒有半分被冒犯后的慌亂。
他聲音清潤，如泉石流響：“謝公子賞賜。只是容某只賣藝，不**。”
沈璟愣了一瞬，隨即笑出聲來。
“喲。”他拖長了語調(diào)，“你這小倌兒，還真把自己當(dāng)清白書生了？”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越發(fā)輕慢。
“賤籍之人，也敢同我講清白？”
容燁指尖微微一頓。
下一刻，沈璟已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白皙修長，腕骨纖細(xì)，被他這樣狠狠一抓，幾乎立刻泛起紅痕。
容燁被拽得踉蹌半步，卻很快穩(wěn)住身形。
他抬眼，冷聲道：“請自重。”
“自重？”沈璟像是聽見什么笑話，俯身逼近他，低聲道，“本公子偏不。”
話音未落，他猛地用力，將容燁往懷里拖去。
容燁掙了一下，未能掙脫。
沈璟眼中笑意更惡劣，手上力道越發(fā)狠，像是故意要看他露出狼狽神色。
容燁臉色微白，卻仍咬牙不肯出聲。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驟然落下。
廳中所有笑聲戛然而止。
容燁被打得偏過頭去，烏發(fā)散落幾縷，唇角很快滲出一點血色。白皙臉頰上浮起鮮明紅痕，在燈下格外刺目。
沈璟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你是誰？也敢給我擺臉色？”
他抬手指著地面，一字一句道：“跪下，和我說話。”
滿廳寂靜。
有人別開視線，有人低頭飲酒，有人幸災(zāi)樂禍地看著，卻無人出聲。
容燁站在燈下，半邊臉頰紅腫，發(fā)絲微亂，月白衣衫上沾了一點血色。
可他的脊背仍挺得筆直。
他沒有哭，沒有跪，也沒有求饒。
只是緩緩抬起手，用指腹拭去唇邊血跡。
那一刻，他明明身在風(fēng)塵之地，明明被權(quán)貴當(dāng)眾折辱，卻偏偏有一種不可摧折的清貴。
像雪壓青竹。
折不了，彎不下。
容燁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劍。
“你可以打我，也可以羞辱我。”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座花廳。
“但記住——我不跪。”
一句話，像冷風(fēng)穿堂而過。
滿座皆靜。
沈璟臉色一沉，似是被他這副模樣激怒，又似是被那份骨子里的傲氣刺痛。他怒極反笑，抬手狠狠甩開容燁。
“好啊。”沈璟咬牙道，“我倒要看看，你這身硬骨頭能撐到幾時。等哪日真落到我手里，我有的是法子教你跪著唱。”
說罷，他將一錠銀子砸在地上，轉(zhuǎn)身拂袖而去。
銀子滾過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容燁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直到廳中有人試探著喚了一聲，他才緩緩垂眸，俯身拾起倒在地上的琴。
他的手腕紅了一圈，指尖也因方才的拉扯微微發(fā)顫。
可他仍將琴抱回懷中，重新坐下，神色安靜得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片刻后，琴聲再起。
這一回，不再是纏綿的《鳳求凰》。
而是一曲低回如泣的舊調(diào)。
琴聲幽咽，像風(fēng)雪壓過荒原，又像折翼的鴻鳥，在長夜里拼盡最后一口氣，也要向天而飛。
燈火搖晃，眾人無聲。
容燁垂著眼，唇邊血跡未干。
可那雙眼里，卻沒有屈辱后的破碎。
只有更深、更冷，也更清醒的恨。
這一夜之后，南樂坊中所有人都知道——
容燁是風(fēng)月場里最美的一張臉。
也是最難折斷的一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