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夜砸門債
防盜門外的砸門聲已經持續了二十分鐘，整棟樓的燈都亮了。
我捂著耳朵縮在臥室角落，透過門縫看見**蹲在玄關，兩只手抱著頭，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他們真找上門了。"
門外那個男人的聲音像是用鐵皮喇叭喊的，整條走廊都在回響。
"**，八十萬，今天不給說法，你這個門我拆了。"
我爬起來去夠茶幾上的手機，想打報警電話，**突然躥過來，一把捂住我的手。
"你瘋了，不能報警。"
"不報警？外面那些人要砸咱家門了。"
"報警他們進去蹲兩天就出來，出來之后砍的是我的手。"
**的臉因為恐懼皺成一團，眼珠子轉得飛快，那種表情我從沒在他臉上見過。
我們結婚四年，他在我面前永遠是那個笑呵呵的、說話慢吞吞的男人，修水管會哼歌，炒菜會多放一勺糖因為知道我愛吃甜口。
"到底怎么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我兄弟劉坤，你知道的，去年車禍走了。他生前借了***，我替他簽了擔保。"
"你替他擔保了多少？"
**沒看我，眼睛盯著門的方向。門外又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人拿鐵器砸鎖。
"八十萬。"
我的手機從手里滑下去，磕在地磚上，屏幕碎了一個角。
"你一個月工資五千塊，你替人擔保八十萬？"
"劉坤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他出事之前求我，我不能不幫。"
"他死了，債就該銷了，你找律師。"
"***的人不跟你**律。"**的聲音壓得更低，"阿蘇，咱家那套學區房，現在能賣到差不多一百萬。賣了房，還完錢，咱們租房子住，我慢慢掙回來。"
我盯著他，半天沒說話。
那套學區房是我爸媽留給我的，寫的是我一個人的名字。我爸走得早，我媽把她和我爸攢了一輩子的錢全砸進了那套房子。我媽去世前拉著我的手說，這套房子你留著，以后孩子上學用，誰來了都不能賣。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房子。"
"我知道，但現在只有這一條路。"
門外安靜了幾秒，緊接著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從門縫里鉆進來。我聽見液體潑灑在防盜門上的聲響，黏稠的、沉悶的。
**臉色煞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們潑紅漆了，明天全小區都知道咱家欠債。你在超市上班，同事鄰居全會看見。"
我推開他走到玄關，從貓眼往外看。走廊的燈光下，紅漆正順著防盜門的鐵皮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拿指頭蘸著血在門上畫畫。
門口站著兩個剃平頭的男人，手里提著空了的油漆桶，正在往墻上貼什么東西。
我退后一步，心跳得很快，腦子里亂成一團。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鞋柜上面。
**的大衣搭在鞋柜邊上，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紙條。我認識那個顏色，是同城跑腿的接單小票。
我沒動聲色，把那張小票的位置記住了。
"阿蘇，你先別出去。"**從后面拽住我的胳膊，"我明天去找中介，你把房本拿出來，咱趕緊把手續辦了。"
"我要想想。"
"沒時間想了，他們說了，三天之內不拿到錢，下次來就不是潑漆了。"
我甩開他的手，走進臥室，把門反鎖了。
靠著門坐在地上，我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沒有備注名字的號碼。
那是我在超市收銀臺認識的一個老顧客，姓陳，六十多歲，每周來買兩次菜，每次結賬都跟我多聊兩句。有一次他排隊時接了個電話，我無意間聽到他在電話里談房產過戶的事，語氣很專業。后來他主動給我留了號碼，說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我沒有撥出去。
我只是把手機攥在手里，坐在黑暗的臥室里，聽著客廳里**來回踱步的聲音。
凌晨兩點，**終于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輕手輕腳打開臥室門，走到鞋柜旁邊，從他大衣口袋里抽出那張同城跑腿的小票。
上面寫著：取件地址，建材市場東門五金店。物品，紅色油性漆兩桶。下單時間，今天下午三點十七分。下單人電話尾號，正是**的手機號。
我把小票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圓珠筆寫的字，是**的筆跡。我認得他寫字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