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一個老太神秘兮兮湊近問：“任大師，我兒媳婦肚子里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啊？逢人都說她這肚子尖，準是個男胎。任大師，您給瞧瞧呢？”，四五十歲，瘦，但皮垮下來，顯得臃腫。胳膊肘挎著籃雞蛋，上面蓋塊紅布，但少了個“囍”字。，是個面戴山羊面具的算命先生。，應該是能通天地的巫師。，粗鄙不堪的衣服，因為是獸皮縫制，風吹不動，顯得格外穩重，連帶著人也顯得沉穩許多。，打在一旁的鼓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嗯，老夫掐指一算......”那大師嘴上念念有詞，冷月調的手撫過權杖上的鈴鐺，發出連串的脆響，“要不，夫人先問問，那孩子是不是您親生的呢？”，不樂意了：“大師的意思，莫不是那賤婦勾結野漢，要斷家中香火？”，“我可沒說。”，追問：“那大師到底是什么意思？無他，是你家的種，但跟你無關。......*當地臟話×n*多謝大師提點！”老太罵罵咧咧，挎上雞蛋籃子，走時扔下幾個銅板。
幾個銅板在桌上旋轉，跳躍，叮叮當當。
大師徐徐伸出右手，將桌上躺著的幾個銅板攏到手心，手指素白修長，襯得腕上紅痣愈發顯眼。
手心的銅板不多不少，剛好四枚。
還是買命錢。
詭*的山羊面具下，他唇角揚起一抹弧度，“還不夠。”
這點錢，是在打發要飯的嗎？
他看向老太離開的方向，自言自語：“唉...造孽哦，討的兒媳婦兒，便宜了糟老頭子。”
雨，掉在他沒什么血色的手背上，微冷。
“嗯？”
下雨了。
附近酒館的一個小伙計抱著東西，行色匆匆。他跑過一處小巷子，卻沒注意到巷口一名女子豐姿凜然，撐著傘靠墻而立。
小伙計一路跑下去，路過任平生的小攤時，忽地停住腳，喊了一聲：“任大師，魚鱗天了，還不收攤？”
“嗯，還早。”
任平生，任大師，說白了就是個“江湖騙子”──
工作是****。
只見他單手撐著下巴，大馬金刀往那一坐，誰見了，不道一聲：吊兒郎當，沒個正形。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稱得上功德無量。
一把紅紙傘在雨幕中撐開，像突然綻放的紅牡丹，撐起一小片天空。
墨色的濃云聚在一起擠壓霧藍色的天空，沉得仿佛要墜下來。細密的小雨，淅淅瀝瀝，反反復復。
空氣中漸漸騰起一股咸腥潮濕的氣息，卻讓人不算討厭。
任平生仰頭聽著這冷雨，感慨：“唉，生意不好做啊。這天上鐵砧云，地上雨淋淋，這生活真是──”
“暗無天日吶。”
另有一把紅紙傘，在這灰暗的天色中，緩緩前行。
血紅的傘面被雨水沖刷得更加惹眼。
忙著躲雨的人群逆風而去，而有這么一個人，逆著人流而上。暗色的鞋跟輕輕敲擊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精準落在人群腳步交替時，那方寸的空白上。
“嗒、嗒、嗒......”
調律明晰的腳步聲，精準落入任平生耳中，像從他心上踩過。
“借過！借過！”
一名約莫十五、六歲的青蔥少女，懷里抱著大小藥包，從人們身邊急急跑過。
逆行女子偏頭看她，視線定格在對方一閃而過的側顏。
“...誒，阿巳啊？來，趁熱吃。”
一旁賣炊餅的大爺見是少女，笑呵呵往她懷里又塞了個餅。
少女道了謝，抱著大包小包繼續往山上跑。
旁觀了這一切，撐傘女子不語，沉默地走過一處小攤。
一旁忙著收攤的老漢頓覺一陣和煦的暖風拂過，手上不自覺一輕，手里的東西散落一地。待他回過神來，想看清那女子樣貌而不可得。
任平生注意到來人，輕笑一聲，“黃昏強說愁，一刀盡染空。”
“近賞殘陽血，遠觀萬事長。”
“蟲鳴久未消，一行雁過山。”
“前人已死盡，后人不見悲。可嘆吶！可嘆！”
“......”
另一把紅紙傘的主人是一位黑衣女子，衣著不甚繁復，簪著竹制發簪，帶著單邊符祿耳飾──
簡單，干凈。
待她走近的瞬間，任平生開始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嘞！”
“這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算不準不要錢嘞！”
是神棍。
有名的神棍。
果不其然，那黑衣女子為他駐足，撐著傘，來到他那算得上簡陋的攤前：“一卦，多少錢？”
她的聲音，比臘月的梅雪更涼。
“嗨，談錢傷感情。”任平生擺手一笑，“您覺得這卦值多少，就給多少。”
出來混，講究一個隨心所欲。
他這攤前擺了張竹椅，專供來算命的客人坐，就是這天**道，這雨別的時候不下，偏挑這時候下。
女子將竹椅移到一邊，順著空氣坐下。
而她的身下，赫然出現一把用劍氣鑄就的王座，手里的傘浮在雨里，順著風勢微微飄蕩。
“厲害啊！”任平生拍手叫好。
在剛剛一剎那間，兩人完成了身份的互換：聲名顯赫的任大師成了看客，籍籍無名的問路人走到舞臺中央，開始了下一輪精彩奪目的表演。
一時之間，分不清究竟誰是誰的“客？”。
看戲歸看戲，任平生此人，職業道德不多，但有啊──
“對了，客官想算什么？”
無論是生辰八字，七政四余，還是奇門遁甲，六爻易占，又或是**寶地，黃道吉日，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任平生做不到的事。
女子眼里閃過不易察覺的陰霾，隨即冷冷開口：“幫我問問，道是有情，還是無情。”
桌上有茶水，杯子被雨水填了個半滿。
任平生抬手捏起杯子一角，將里頭的水向后一灑，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正好撒到屋檐下躲雨的貓身上。
“喵！”
那貓一個激靈，弓起腰，跳走了。
“哎呀，原來是貓兄。”任平生像是大夢初醒，連連致歉，“前幾日貓兄的心意，在下心領了，今日這杯茶，算小弟還的。”
他回過頭，面前，這位久久未得答復的客人面色不虞。
“...客官，喝茶嗎？”
“......”
那女子給了個能刀人的眼神。
如果眼神能**，那他一定死無全尸。
再看她唇角弧度未改，眸光卻似不化的雪。寒涼。捧在手里會融化。
徹骨的殺意比鑼鼓喧天，任平生收回目光，故作深沉地咳嗽兩聲，道：“這問題實在復雜，天若有情天亦老，可這天，總是陰晴不定。你求雨，就大旱連年。發洪水，就讓這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
“嗯，無情亦有情吧。”他得出結論。
“......”
“天道是這么跟你講的？”女子神色一凜。
這雨，似乎更冷了些。
“呃...對啊，我就翻譯了下。”任平生攤開手，語氣無辜。
這可都是實話。
旋即，他看見無數雙手自地獄伸出，直沖面門，同時耳邊傳來嘶啞的回響，讓人一個激靈險些跳腳。
任平生瞬間坐直，左手捏起一枚不知何時出現的銅幣，跟變戲法一樣，“嗨，跟您開玩笑的，別這么較真嘛。”
他手指一撥，那枚銅板飛至半空：
“起卦嘍！”
銅板幾個空翻后墜落，被他合于掌心，隨手拋到桌面上。彈跳、旋轉、震動......最后，一切歸于平靜，石沉大海。
女子神情冷淡：“一個夠嗎？”
“夠了，夠了。”任平生撐著下巴，湊近一看，“哦，這面是無情。”
“......”
女子修長的手指輕點桌面，瞬間，那枚銅板被震飛，翻了個面后落回桌面──
這是一枚正反兩面長得一模一樣的銅板。
任平生懂她的意思，立刻打起馬虎眼：“正所謂天機不可泄露，這事若是靠翻硬幣就能決定，哪還用得著在下？”
如果萬事萬物皆可靠運氣，那么所有人都將失去存在的意義，就像失業的神棍，再好的口才，也打動不了人心。
此時此刻，任平生陪著笑臉，那“山羊頭”看著都多了分諂媚。
女子并未上他的“當”，手指有意無意輕點下頜，無端帶上幾分危險的氣息：“哦，所以你是在耍我。”
“呃...”
這個問題，饒是牙尖嘴利的任平生，一時間也回答不上來，只能轉而用行動證明，“這樣，咱換枚硬幣。”
他伸手在口袋中搜尋片刻，取出一枚新的硬幣，在女子面前展示一番，“先說好，正面有情，背面無情，您可瞧好嘞！”
女子默認。
他順勢一拋，待硬幣落回桌面時，恰是背面。
“瞧，老天爺自有安排。”
天道多有情啊，出手留他小命，還要被誣陷無情。
對于這一切，女子沒什么表示。
任平生秉持著“顧客就是天”的信念，一次性拿出十枚硬幣，同時拋出，且都是背面朝上。
這情況，已不能用運氣來講。
出乎任平生意料，女子沒再追問，而是換了個問題：“那你說說，”
“如何能在重回一切未發生時，坐看萬事萬物依舊？”
“這...”任平生頓了頓，恢復他那毫不在意的態度，“若是我僥幸得了這番機緣，這樣，倒也符合在下的為人。”
“為什么？”
“呵，因為我是任平生，一任平生，福禍相依。”
他轉而看向眼前女子的面龐，推銷起生意來：“客官，還有問題嗎？我這買一贈一哦！”
“......”
女子撐著傘走了。
她走了，甚至沒再回頭看他一眼。
“哼，小氣不死你！”
任平生小發牢騷，再一看，為自己準備的刀鞘不見了蹤影。
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白忙活的算命先生嘴上嘆著氣，手里把玩著今日份少得可憐的勞動成果，念叨著：
“算算時候，人該送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