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歲，是全城古玩圈公認的“無欲高人”。
同行擠破頭爭搶高貨、賭原石、炒天價古董，為一單生意撕破臉皮，眼紅廝殺的時候，我永遠獨自坐在自己的鋪面里，煮老茶，賞古瓷，翻拓片，日子過得松弛又淡然。
整條古玩商業街，沒有人會主動來招惹我。一來我的鑒定眼光毒辣到業內頂尖，不管是高仿做舊還是出土老貨，入眼三秒就能斷真假，多年來撿漏無數，家底厚實；二來所有人都說我心性已經完全通透，看透了古玩圈的貪嗔癡，看淡了人情冷暖，放下了所有執念，沒有軟肋，也沒有偏激的愛恨。
十年古玩沉浮，我見過太多一夜暴富之后揮霍一空的暴發戶，也見過押上全部身家賭一件重器，最后落得傾家蕩產、負債**的可憐人；見過商販為了利潤顛倒黑白，也見過藏友因為執念被贗品套牢半生。一路走來，我活得最穩，情緒最淡，仿佛世間萬事萬物，都很難再攪動我內心的波瀾。
熟客、同行每次和我閑聊，都會感慨一句：“陳硯，你算是真正從這一行的坑里爬出來了，徹底釋懷了。”
每一次，我都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一口，笑著點頭應付過去。
沒有人知道，我所有的通透、冷淡、佛系、與世無爭，全部都是一層精心偽裝的外殼。外殼之下，死死壓著一道潰爛了整整十年的傷疤，藏著一個我咬牙切齒恨了十年的“罪人”。
這個人，就是當年在古玩老街角落擺攤的陳啞婆。
我無數次在深夜關店之后，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店鋪里，摩挲著一件件自己撿漏得來的珍貴古玉、官窯瓷器，指尖冰涼，心底翻涌的全是壓抑了十年的怨懟。如果不是當年她那一次近乎惡毒的**，我的年少歲月不會滿是狼狽，我的父親不會差點撒手人寰，我不會在最青澀的年紀，嘗盡世間所有嘲諷和人情涼薄。
十年前，我剛剛二十歲。
原本安穩普通的家庭驟然遭遇變故，父親突發嚴重的冠心病，需要長期住院做手術，高額的醫藥費瞬間掏空了家里全部積蓄，平日里走動的親戚紛紛避之不及，生怕我們家開口借錢。走投無路之下，我盯著報紙上古玩檢漏一夜翻身的新聞，攥著向親戚朋友東拼西湊借來的三萬塊錢，一頭扎進了老城的古玩老街。
這筆錢，是父親的救命藥錢，也是我整個家庭最后的活路。我當時滿心篤定，只要靠著眼力撿一次大漏，就能湊齊手術費，把父親從鬼門關拉回來。
當年整條老街的最西北角，常年蹲著一個不起眼的攤位，攤主就是陳啞婆。她天生聾啞，聽不到完整的話語，也無法開口說話，只會用簡單的手勢比劃交流，一輩子守著一攤破瓷爛玉、殘銅舊木，終日佝僂著脊背坐在小馬扎上，低著頭擦拭物件，從來不會主動吆喝招攬客人。
整條街上的商販，幾乎都把她當成可以隨意欺負的軟柿子。地痞**會隨手拿走她攤上的小銅件不給錢，隔壁攤主會惡意擠占她的攤位位置，有人賣不掉的殘次品還會低價塞給她，甚至很多人閑暇之余，都會拿她的殘缺來打趣取笑。
唯獨年少心軟的我，實在看不過去這份欺凌。每次看到有人刁難陳啞婆，我都會上前幫她解圍，趕走鬧事的人；她忙起來沒空看攤的時候，我會主動幫她照看攤位；天氣降溫下雨，我會給她送一件厚外套、一把雨傘；平日里買了饅頭包子，也總會分一半放在她的攤布上。
我看著她孤苦伶仃無兒無女，又身有殘疾，總覺得這樣善良弱勢的老人，值得被溫柔對待。我發自內心地敬重她，把她當成值得信任的長輩，什么心里話都會下意識跟她講，包括家里的困境，包括這筆三萬塊救命錢的來歷，包括我想要撿漏救父的迫切心愿。
我天真地以為，人心都是相互的。我掏出去全部的善意，換來的一定是同等的真誠。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在我人生最脆弱、最走投無路的那個雨夜，是我百般善待、無比信任的陳啞婆，親手把我推入了萬丈深淵。
十年前那場連綿的秋雨，整條老街濕漉漉的，空氣里滿是陰冷潮濕的味道。陳啞婆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