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豬瘟謠言鬧得最兇的時候，我們青槐村的豬沒人收。
村民急得睡不著覺。
我抵了城里的小鋪子，又借了娘家親戚的錢，在村口舊磚廠旁開了一間臘味廠。
以高過外面收豬販的價格，收村里壓欄的豬，做成**禮盒，送進城里的商超年貨柜。
村民們那時候見了我，隔著老遠就喊清禾是救命人。
直到有一天，村支書的侄子高遠舉著手機，帶著全村人堵在廠門口。
“許清禾，我查清楚了，一盒**禮盒賣六百，你收我們的豬才九塊一斤。”
“你把一頭豬拆開腌一腌，掛起來熏一熏，轉手就賣高價。”
“你到底從鄉親們身上賺了多少黑心錢。”
“今天，你要想繼續收豬，就得按三十五一斤給錢。”
我沒答應。
村民當場翻了臉。
“那以后我們的豬不賣給你了。”
“我們自己做**，自己賣禮盒，一分錢差價都不給你賺。”
他們撕了**單，湊錢搭作坊，對我放話。
“許清禾，你等著看我們全村發財。”
我看著滿地碎紙，笑了一下。
這每天倒貼錢的賠本生意，我終于甩掉了。
我像往常一樣開著冷藏車去村里拉豬。
村口的土路被三輪車和竹竿堵死，后面站著黑壓壓一片人。
我熄了火，推門下車。
“今天誰家先稱重，豬都趕出來了嗎，我還要趕著回廠分割。”
人群里有人嗓門很亮。
“今天這豬，可不是你想拉就能拉的。”
高遠從村支書身后走出來，白襯衫扎進褲腰里，手里拿著手機，像拿著一把刀。
他停在我面前。
“許清禾，我今天帶鄉親們來，就是跟你算一筆賬。”
我看向他身后的村民。
劉嬸把圍裙角揉成一團，黃大伯把旱煙桿在鞋底敲得啪啪響，幾個年輕媳婦抱著胳膊，眼神像我欠了她們錢。
我問：“算什么賬。”
高遠把手機懟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城里商超的臘味禮盒，標價六百八十八。
“這是你家的清禾臘味禮盒吧。”
“你從我們村收豬，九塊一斤。”
“我問過屠戶，一頭二百斤的豬，少說能出一百多斤肉。”
“你把肉腌了熏了，裝進盒子里，賣六百多一盒。”
“鄉親們辛辛苦苦喂豬，你坐在廠里數錢。”
“許清禾，你良心被煙熏黑了吧。”
村民立刻炸開。
“我就說她怎么肯收咱們的豬，原來大頭全讓她拿了。”
“那時候還說幫咱們渡難關，敢情是趁火打劫。”
“九塊一斤啊，豬食錢都快不夠，她拿去城里賣幾百。”
“虧我還送過她一籃子土雞蛋，她轉頭喝我們的血。”
我站在冷藏車旁，聽著那些熟悉的聲音，忽然覺得太陽曬得人發冷。
去年豬瘟謠言傳到青槐村時，外頭收豬的車一夜之間全沒了。
村民家里的豬壓在圈里，一天吃掉幾百斤料，賣不出去，死撐也是虧。
劉嬸家的兒子在縣城等著結婚，彩禮差一截。
黃大伯老伴做手術，醫院催著交錢。
王二嫂家三個孩子讀書，豬欄就是她家一整年的指望。
那天我從城里回來，看到他們蹲在**邊哭。
豬在圈里哼，人在人前不敢哼。
我當晚沒睡。
第二天，我找銀行借錢，找親戚開口，把舊磚廠租下來，改成臘味廠。
外頭收豬價跌到六塊，我給九塊。
一開始，所有人都說我傻。
可村民拿到錢時，又說我心善。
現在他們看著我，像看一塊該被剁開的肉。
我從車里拿出一沓成本表。
“高遠，你只看見禮盒標價。”
“你看見檢疫費了嗎。”
“看見分割損耗了嗎。”
“看見鹽、糖、香料、木料、冷風干燥、電費、人工、包裝、退貨報廢了嗎。”
“二百斤毛豬，能進禮盒的肉有多少，你問過嗎。”
高遠笑了一聲。
“許清禾，別拿這些嚇唬鄉親們。”
他轉身朝人群揚聲。
“她就是欺負你們不懂，拿一堆賬單糊弄人。”
“我在城里上過班，見過這種老板。”
“成本說得越多，賺得越狠。”
劉嬸立刻接話。
“對，誰做生意不賺錢。你要真虧，還天天來收豬。”
我看著她。
“劉嬸，你家去年三十六頭豬，是我半夜冒雨拉走的。”
她避開我的視線，把圍裙往腰上一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