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我書房的椅子上，腰桿挺得筆直，像來做學術答辯。
"外婆，偉峰是認真的。"林薇薇挨著他坐，手指緊張地捏著裙擺，"他今年要評副高，全院就三個名額。"
我給他倒了杯茶，沒接話。
張偉峰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閃著光："教授，我和薇薇是認真的。這次評審，如果能有一篇重量級的第一作者論文，基本就穩了。"
"所以呢？"我放下茶壺，臉上還掛著笑。
薇薇搶著說："外婆，就是你那篇關于神經修復的最新研究。偉峰說，只要你把第一作者的位置讓給他，評審委員會一看就過了。你反正都要退休了，署名對你也沒用了嘛。"
"哦。"我點點頭，又給他添了點茶，"這是好事啊。"
張偉峰眼睛一亮。
"不過，"我放下茶壺，聲音很輕，"我答應可以，但有個小條件。"
我叫沈玉珍，六十八歲，省人民醫院神經外科退休主任醫師。
退休前帶了三十年研究生，發了上百篇論文。這些事，外孫女知道一半，張偉峰大概只知道三成。
薇薇是我女兒林美華的獨生女，今年二十六歲，在市中心醫院做護士。
她帶張偉峰來家里認門，是去年重陽節的事。
小伙子長得確實端正，一米七八，白大褂穿慣了的人，襯衫領子總是熨得很平。說話時喜歡引用文獻數據，開口閉口"柳葉刀最新發表""新英格蘭雜志指出"。我做了一輩子臨床和科研，聽得出來他引的那些數據有一半是記錯的，另一半是斷章取義。但我沒說破。
那天晚上，女兒美華在廚房幫我洗碗，小聲說："媽，這孩子太能說了。"
"能說是好事。"我擦著盤子，"年輕醫生要會表達。"
"可薇薇在他面前，話都插不上。"美華把水龍頭關小，聲音壓低，"一頓飯全是他在講什么基因靶向，薇薇就只會點頭。這哪像談戀愛？"
我當時沒往心里去。
外孫女喜歡就好。
張偉峰是市中心醫院的住院醫師，比薇薇大四歲。據薇薇說，他老家在縣城，父親早年出車禍走了，母親在菜市場賣豆腐，一個人把他供到醫學碩士畢業。
"他很不容易的。"薇薇說這話時，眼睛里全是心疼。
我能理解。
沒有**的孩子，能考上醫學院讀完碩士，確實吃了苦。
張偉峰第一次開口求幫忙，是在四個月前。
他單獨來我家，說科里有個科研課題申報的機會，但他資歷淺，需要一個有分量的人掛通訊作者幫他背書。
"外婆，就掛您的名字，實際工作我自己做。這對您來說就是舉手之勞。"他站在門口，表情誠懇。
我讓他進來坐，同意了。
"孩子，搞科研是正事。"我把水果推到他面前，"需要幫忙的地方直接說。"
他握著我的手，鞠了一躬。
那一刻，我是真心想幫這個年輕人。
第二次，是兩個月后。
他說要參加一個省級學術會議投稿，論文寫好了但實驗數據不夠漂亮，想借用我實驗室里的一組歷史數據做對照分析。
"教授，這組數據您已經發表過了，我只是做個對比引用。"他說得很急，"這是我第一次在省級會議上露面，很重要。"
我把數據給了他。
第三次，他說在準備副高職稱申報材料，差一個省級以上課題參與經歷。想問我能不能把他補進我之前一個已結題課題的參與者名單里。
"課題已經結了，補名字不影響結果。"他報出需求時，目光看著地板。
薇薇在旁邊幫腔："外婆，偉峰真的很需要這個，他評副高差的就是這一項。"
我看了看外孫女，又看了看張偉峰。
"好。"
我幫他補了名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為這件事本身有多大，而是一個念頭在我腦子里轉。
從掛名到借數據到補名單，他每次來找我，理由都充分，態度都誠懇，但每次要的東西都比上一次重一層。
而且，他作為一個臨床住院醫師，每天查房、手術、值班，按理說很少有時間做科研。可他的那些"成果"，來得也太容易了。
我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說。
三個月前，我的老學生何志強來家里看我，閑聊時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