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中央空調大概是出了問題，吹出來的風裹著消毒水和霉味，悶得人太陽穴突地跳。
急診科的醫療事故調查會，選在行政樓四層最大的那間會議室。誰都清楚，這次衛健委派人下來，就是沖著急診科主任周正國來的。
周主任的位置已經搖欲墜了。
第一個發言的是副主任**。
"周主任的業務能力，那是沒話說的。三十年急診經驗，全院有目共睹。"
他先把調子定好，然后嘴角微微一動，話鋒利落地拐了彎。
"但是在科室管理上，確實存在一些問題。比如他做手術時習慣性地越過值班醫生直接下指令，不走正常的醫囑流程。這一點，很多同事都有體會。"
"尤其是急救用藥方面，周主任經常口頭醫囑不補錄，這在操作規范上是有風險的。三月十二號那臺搶救，正是這個習慣，導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每說一個字，旁邊坐著的護士長錢慧芳就點一下頭，手里轉著簽字筆，帽不停磕著桌面。
調查組來了兩個人。領頭的姓馬，五十出頭，頭發剃得很短，露出發際線上一道舊傷疤，全程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字，沒什么表情。跟他一起來的是個年輕女人，姓賀，瘦高個，戴著黑框眼鏡，鏡片后面的目光總是不動聲色地在每個人臉上掃一圈，讓人后背發涼。
**說完之后，錢慧芳緊接著開了口。
她做了二十年護士長，說話的腔調像是在哄病人吃藥，慢悠悠的，但句往人心窩子里戳。
"我再補充幾句吧。周主任這個人，醫術確實好，可他太不顧別人了。"
她嘆了口氣，那口氣拖得又長又婉轉。
"咱們急診科，年輕護士多，值夜班的時候身體吃不消。偶爾想調個班，周主任永遠一句話：科里人手緊，自己克服。一次兩次還行，時間長了，大家心里難免寒。"
她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就那么嘆著氣搖了搖頭，比把話講完還讓人難受。
接著，主治醫師陳志遠也開了口。這人平時在科里存在感不強，做手術規矩矩，查房不出頭，像個影子。可今天他也說了，說的無非還是那些：管理粗暴、不給年輕人機會、出了事一個人扛著不讓別人碰。
每個人好像提前背過同一份稿子，核心意思一模一樣。最后都不約而同地加一句："當然，周主任出發點是好的，都是為了患者。"
我坐在靠門最邊上的位子，后背貼著椅子，貼得死緊。手心出了一層汗，黏糊糊的，我把手壓在膝蓋底下，不讓人看見。
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輸液**滴落的藥水一樣，一滴一滴地砸在我身上。每一滴都在試探：你什么時候開口？
我叫林默。急診科規培第三年，還有六個月出站。
也是周正國一手帶出來的。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周主任的"親學生""小尾巴"。
如今，老師要被推下去了。我這個小尾巴，是跟著一起被碾，還是趕緊掉轉槍口？
我嗓子發干，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對面。
周正國坐在長桌另一頭，后背挺得像手術臺旁邊的無影燈桿。
他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不憤怒，不委屈，連一絲波動都看不出來。
只有那雙眼睛，沉地盯著桌面上一個空白的點，像是在看一張看不見的片子。
他今天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領口的線頭都起球了，胸口繡著的名字已經磨得看不太清。
這件衣服他穿了好多年了，我一眼就認出來。
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黏在皮膚上，撕扯著人的神經。
錢慧芳說完之后，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悶的運轉聲，和電子鐘翻數字時細微的響動。
然后，馬處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林默同志，"他開口，聲音不大，臉上甚至帶了一點溫和的意思，"你也談談吧。你是年輕同志，感受應該更直接。"
所有的目光一瞬間全部壓過來。
不再是試探了，變成了刀，一把一把地架在脖子上。
我知道，輪到我了。跑不掉了。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先咽了口口水，那水帶著血腥氣。
我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說真話，還是說假話？
說真話，就是和所有人唱反調。我不知道周主任會不會領情，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