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走廊的燈光是那種慘白的日光色，把每個人的臉都照成石灰一樣。
***站在我***病房門口，兩手背在身后，穿著那件他逢重要場合必穿的深灰色西裝，襯衣領子**，皮鞋锃亮，跟這條走廊的消毒水氣息格格不入。
"趙醫生，"他抬起下巴，看著我，"張局長的母親今天下午必須入住一號ICU。這個房間，***要騰出來。"
我沒有立刻說話。
病房里的監護儀還在響，一聲一聲，均勻地報著***心率。奶奶已經在這臺呼吸機上躺了十一天，昨天剛剛度過了最危險的關口，韓主任說，只要再穩定三四天，就可以考慮撤機。
"李院長，"我看著他，"我奶奶昨天才穩住，現在轉移有風險。"
***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依然是那種見了更大的官就會露出的和氣神情，只是不是沖著我的。
"張局長的母親是大動脈手術，術后必須最好的ICU監護。****情況我讓方醫生重新評估過了，轉到普通病房問題不大。"
方醫生。
那個前年才來的住院醫，***的跟班，連腹腔鏡手術都還沒做利索的人，現在有資格來給我***病情重新評估了。
"李院長，普通病房沒有呼吸機。"
"我知道，"***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方醫生的評估意見是，***目前可以停機了。"
我沉默了一秒。
窗外有人在推輪椅經過，輪子壓過地面接縫，發出一聲輕響。
我***手背上插著兩根留置針，手背很薄，血管清晰得像地圖上的線條。她一生行醫***，這雙手治過的病人數以萬計。***前，她背著藥箱在山里走，遇見一個餓暈在雪地里的小子，把自己的干糧給他吃了，把他帶下山，用了三年時間教他認字、讀書、學醫。
那個小子，后來改了名字，叫***。
"李院長，"我重新看向他，"你是認真的。"
這不是疑問句。
***輕輕咳了一聲，目光從我臉上移開，看向走廊盡頭。
"方醫生下午會來辦手續。希望你配合。"
我沒有再說話。
他以為我會哭，或者求他。以前見過太多家屬在這條走廊上給他下跪的，他已經習慣了那種場面。
我轉身走回病房，在***床頭坐下來，握住她的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
我在她床頭的柜子最底層，找到了那部手機。
那是一部用了快二十年的老款翻蓋機，外殼已經磨白了，屏幕左上角有一道細裂紋。奶奶說，這部手機她只有在最重要的事上才用，通訊錄里每一個號碼，都是她這一輩子里，真正托付得過的人。
我把手機握在手里，看了看奶奶。
她的呼吸機在均勻地運作，胸口隨著節律起伏。
***以為，他掌管著這家醫院里的每一臺設備、每一張床位和每一份命運。
他已經忘了，這家醫院最初的那批核心設備，是誰捐的。他已經忘了，他用來考到主治資格的那套針法，是從哪本書上學來的。他更已經忘了，二十三年前，他在凜冬雪地里，跪在一個老**面前，哭著說，求您收留我。
我翻開通訊錄，找到了第一個名字。
按下撥出鍵的時候，我的手指很穩。
***說的"下午"，是兩點半。
方醫生一點五十分就來了，手里拿著一張轉科單，后面跟著兩個護士，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
林小燕在護士站剛換完班，看見這陣仗，趕緊給我發信息：他們來了，你在哪里。
我在病房里，正在給奶奶做手部**。
方醫生推開門，把轉科單放在床頭柜上："趙醫生，院里已經審批完成，***今天轉到三樓內科普通病房。這是手續，你簽個字。"
我拿起那張單子，看了看。
院長簽字一欄，***的字簽得很大，把整個簽字框都填滿了。
"方醫生，"我把單子放回去，沒有簽，"我奶奶現在的血氧飽和度是九十二，屬于臨界值。普通病房沒有專職護理，一旦夜間血氧下降，搶救窗口只有四分鐘。"
方醫生的臉有點不自然，但還是維持著那副官腔："患者目前生命體征穩定，院方醫學委員會已經討論評估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