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夫君陸景淮和長子陸珩忽然用法語低聲交談。
"父親，我們什么時候才能把柳姨接回府里住？她答應教我畫西洋畫。"
陸景淮壓低聲音，語氣柔和："快了，等***那邊的嫁妝鋪子都過了明路，就能名正言順把她接回來。這段日子千萬不能讓***察覺，記住了？"
我坐在對面，手里捧著給他新沏的熱茶，一口沒動。
陸景淮轉頭看我，臉上浮起那副慣常的溫潤笑意，還伸手替我攏了攏肩上的斗篷："方才我同珩兒隨口說了幾句西洋話，是他在學堂新學的，回頭得空我念給你聽，有趣得很。"
旁人只當他博學多才、不拘小節，可我心底比誰都清楚，他嘴里那些所謂西洋話，是正經的法蘭西語。
因為我自己也會說。
不止法語。我上一世在跨國商行做了十年賬房總管，八國語言爛熟于心。胎穿到這大楚朝二十五年，我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規規矩矩做一個商戶家的嫡長女，從未在人前露出半分破綻。
十二歲那年，隔壁縣有個姑娘在宗祠里大談什么人人平等、自由戀愛，被族中長輩當作中邪，一把火燒了干凈。我從那時候便學會了閉嘴。
可陸景淮不一樣。他是侯爺，是男人，言行再出格也不過換一句"侯爺風雅"。當年他拿著一枝桃花跪在我家門前求親，滿口什么"此生只你一人"，我父親拿掃帚趕了他三回，他回回笑著挨打。
全城都說永寧侯癡情，沈家女嫁得好。
我當時信了。真心實意地信了六年。
如今想來，他癡的不是我，是我沈家八十間鋪面、三條商路、十二萬兩壓箱銀子。
茶涼透了我都沒喝一口，陸景淮倒沒注意，只一迭聲催車夫快些趕路，說是莊子上新栽的桂花開了，要帶我去聞香。
我垂下眼，不再看他。
莊子上有什么我心知肚明。那處宅子半年前翻新過，他說是修來給我養病的，可我上個月遣人去看過，正屋的擺設是女子閨房的樣式，妝臺上放著法蘭西的香膏。
馬車到莊子時天色將暮。陸珩跳下車就往后院跑，嘴里喊著柳姨柳姨，陸景淮在后頭追了兩步，扭頭對我笑了一下："這孩子，著急去看他養的兔子呢。"
我沒拆穿。
晚間我推說頭疼，獨自歇在東廂。隔著一道墻，隱約能聽見笑聲，還有陸珩用法語奶聲奶氣背詩的聲音。
念的是一首情詩。
七歲的孩子，不可能自己去學這些。是那個女人教的，一點一點把我的兒子教成了她的人。
我躺在床上，把被角疊了又疊，疊得整整齊齊。上輩子做賬房總管時我也有這個習慣，數字對不攏的時候就反復理桌面上的文件，理完了，思路也清了。
不急。我對自己說。先搞清楚他到底想拿走多少。
次日清晨，我起得早，想去廚房給陸珩熬一碗紅棗粥，走到半路經過正屋，門虛掩著。
我停住腳。
屋里兩個人說話，用的是法語。
"景淮，那補藥里的東西，當真不會被人瞧出來？"女聲嬌柔，帶著一絲緊張。
陸景淮低笑一聲："放心，我找的是京外的野方子，太醫院那套路數根本查不出來。她本就體虛，吃上半年，外頭看著就是個病秧子慢慢耗干了，誰也疑心不到咱們頭上。"
"等她一走，那些鋪子、銀票，侯府說要收回嫁妝，她娘家一個商戶，敢跟侯爵府打官司？"
女人輕聲笑了："那我往后便能堂堂正正住進去了？"
"你就是正經的永寧侯夫人。"
我站在門外，手里還攥著給兒子熬粥用的紅棗。
指甲掐進棗肉里，掐得稀爛。
不是納妾。不是養外室。是要我的命。
這六年，我替他打理侯府上下，把他欠的外債用我嫁妝銀子填了個干凈，年年賬目清清楚楚送到老太君跟前，府里從沒短過一文錢用度。我替他在外應酬商戶妻眷，替他把那些攀不上的關系一條條牽起來。
他回報我的方式，是往我每日喝的安胎補藥里摻毒。
我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回到東廂關上門，把那幾顆被掐爛的紅棗丟進盆里洗干凈手。
從今日起，那碗補藥一滴不沾。
但我不能讓他知道我聽見了什么。一旦打草驚蛇，他可以換十種法子來對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