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邊醒------------------------------------------。,她腦子里閃過最后一個清晰的畫面——醫院藥房,那盞用了十年的老式日光燈管在她頭頂發出嗡鳴。她正踮腳從藥斗最上層取一包炙甘草。然后梯子滑了。牛皮紙袋在空中裂開,金**的圓片像一場盛大的雪,將她從頭到腳淹沒。“阿姊!阿姊你醒醒!你不要丟下阿牛!”。林半夏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地對上一張糊滿鼻涕眼淚的、約莫七八歲小男孩的臉。男孩穿著粗麻布衣,頭發亂糟糟地束在腦后,瘦得顴骨高聳,像一顆被風干的棗。,卻發現自己的手也變成了皮包骨頭,指甲縫里全是泥。記憶碎片轟然涌入——原主也叫半夏。十六歲。父母半年前死于一場席卷村落的疫病,留下她和弟弟阿牛靠挖野菜、扒樹皮活命。就在剛才,“半夏”為了摘懸崖邊一叢能果腹的榆錢,失足摔了下來。林半夏,或者說現在的半夏,閉了閉眼。。——不是唐宋元明清那種還有文明框架的朝代,而是一個連“醫”和“巫”都還沒完全分家的上古蠻荒村落。沒有藥方,沒有藥書,沒有藥房。有的只是漫山遍野的野草,和一望無際的茫然。“阿牛,別嚎了。”她嗓子干得冒煙,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扶我起來。”阿牛驚喜地住了聲,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連忙來攙扶她。半夏撐著地坐起身,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后腦勺**辣地疼。她伸手一摸,摸到滿手半凝固的血痂。幸好,只是皮外傷。她緩了口氣,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周圍的地面。這是跌落的崖底,一片潮濕的溪澗邊。身后是陡峭的斷崖,面前是一條淺溪,溪水清淺,能看見水底圓潤的卵石。溪流兩岸長滿了各種植物,在午后的陽光下蒸騰出一股混著腐葉和青草的氣味。,莖葉肥嫩,葉片互生,心形。她伸手掐了一片葉子,湊到鼻尖——一股濃烈的魚腥氣直沖腦門。魚腥草。她在心里默念。*菜,三白草科。清熱解毒,消癰排膿。鮮品搗汁外用可治癰腫,煎湯內服善清肺熱。好東西。但也只是看一眼就放下了。現在不是采藥的時候。“阿姊,你在看什么?”阿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叢長得茂盛的野草,“這草臭得很,豬都不吃。豬不吃,人有時候卻得吃。”半夏說。,但他忽然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阿姊的眼神變了。從前的阿姊看他,眼里是和他一樣的惶恐和迷茫。但現在這雙眼睛,正在看那些野草的時候,亮得驚人。像看見了什么了不得的寶貝。,目光掠過他的臉,忽然一凝。阿牛的兩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不是曬出來的那種黑紅,而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病態的緋紅。他的呼吸也比正常孩子急促,鼻翼微微翕動。她抬手按上阿牛的額頭。滾燙。“阿牛,你是不是發熱了?”,隨即又猛烈地咳起來。那咳嗽聲沉悶有力,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喉嚨里帶著漉漉的痰聲。他咳了好一陣,小臉漲得通紅,最后咳出一口黃濃痰,吐在地上。
半夏的心沉了下去。
風熱犯肺,已入里化熱。痰黃而稠,是痰熱壅肺的典型表現。在這個沒有抗生素、沒有吸痰器、甚至沒有靠譜大夫的時代,這就是一條隨時可能通往死亡的路。他們的父母,半年前就是這樣開始咳嗽的。然后巫師來了,化了符水。他們喝下去,上吐下瀉地死在了床上。
“走。”半夏忽然說。
“去哪兒?”
“回家。”
“可是家里什么都沒有了——”
“我說回去。”半夏已經站了起來,扯到了后腦的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但她的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把你扶回去躺著,然后我出來找東西。”
“找什么?”
半夏沒有回答。她攙著阿牛,沿著溪流往下游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溪流轉了個彎,匯入一片淺灘。淺灘邊長著一叢叢中空有節的植物,碧綠的稈子在風中輕輕搖曳,像一排瘦長的哨兵。
蘆根!清熱生津,對高熱傷津的咳嗽正好。她彎腰拔了幾根,剝去外面沾著泥的薄衣,露出**的根莖,在溪水里涮了涮。
但不夠。單憑一味蘆根,退不了阿牛的高熱,化不開他肺里的痰。她把蘆根用一片大葉子卷好,繼續往前走。淺灘盡頭有一棵矮樹,樹干彎曲,樹皮灰褐色,有不規則的縱裂紋。枝條上掛著嫩綠的卵形葉片,葉緣有鋸齒。半夏停下來看了看。確認桑樹。她的腦子里同時浮現出四樣東西:桑葉,疏散風熱,清肺潤燥;桑枝,祛風濕,利關節;桑椹,滋陰補血,生津潤燥;桑白皮,瀉肺平喘,利水消腫。一棵樹,從根皮到枝梢,從春葉到秋果,全是藥。
眼下阿牛需要的,是退熱化痰。桑白皮,瀉肺平喘,專入肺經。但挖根剝皮需要石刀,先記下位置,回頭再來。她繼續往山坡上走。坡上的土比溪邊干得多,踩上去沙沙作響。灌木叢生,雜草沒膝。她的目光從一片片葉子上掃過,一小片紫藍色在午后的光線里輕輕搖晃。是一簇簇唇形的小花,開在直立的花序頂端,遠遠望去像一串串微型的鈴鐺。那種紫,不是鳶尾的濃紫,也不是牽牛的粉紫,而是一種沉靜的、略帶灰調的藍紫。黃芩的花。她心里已經八九分肯定了。走近了細看。莖直立,高不過尺余,四棱形,粗如筷子,基部已經有些木質化的硬感。葉對生,披針形,細長青綠,兩兩相對排列得整整齊齊。是唇形科的特征,花冠紫色,二唇形,上唇盔狀,下唇三裂。黃芩。應該是了。她蹲下去,從植株旁邊撥開表土。土很干,夾著砂礫,挖起來沙沙作響。指甲很快磨破了,黃土混著血變成褐色的泥。她沒有停,順著根莖往下挖了半拃深,黃褐色的根露了出來。粗壯,外皮粗糙有縱皺紋。她用石片把根切斷。斷面鮮**,苦味撲鼻。黃芩。確認了。切開的斷面上,**的中心已經枯朽發黑,是中空的——枯芩。善清大腸濕熱。阿牛需要的是清肺熱,不能用這個。她換了一株旁邊新生的,挖出來的根斷面堅實,內心不枯,鮮黃完整。子芩。善清肺熱。她選了三四條,小心地掰下來,在溪水里大致涮了涮泥沙,用樹葉包好。
黃芩退熱,桑白皮平喘,蘆根生津,但阿牛肺里那堆黃稠的痰,還需要一味能化開的東西。她在腦子里把附近可能生長的幾種化痰藥過了一遍,繼續往坡上走。
坡頂是一片疏林,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斑。林下的土比坡上松軟,腐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有輕微的陷落感。她的目光掃過一片灌木叢的邊緣,忽然頓住。有一株草。莖單一,直立,約莫到她膝蓋的高度,在周圍矮灌木的映襯下顯得纖細單薄。沒有分枝,就那么直直的一根,從地上的腐葉里***。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走近了看。葉互生,狹長如帶,先端卷曲成小卷須狀,無葉柄,葉片基部直接抱在莖上。莖葉的特征,像百合科的某種植物。
會不會是貝母?是百合也好,她蹲下身,開始用石片松土。不敢太靠近植株,怕傷了地下的鱗莖,從周圍三寸處開始,一圈一圈往里收。土里有碎石,石片每一下都刮出刺耳的聲響。額上滲出汗珠,后腦的傷口扯得生疼,她咬著牙繼續。挖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鱗莖露了出來。扁球形,比拇指略大。外皮淡黃,覆著一層薄薄的膜。她小心地把它從土里捧出來,吹掉上面的碎土,用手指輕輕掰開一點——內里潔白,肉質肥厚,斷面滲出黏稠的汁液。這鱗莖的構造不是獨頭,而是大瓣抱小瓣,兩瓣肥厚的鱗片緊緊抱合在一起。浙貝母。確認了。
她在心里長出一口氣。大瓣抱小瓣,這是浙貝母區別于其他貝母的典型特征。苦,微寒,清熱化痰,散結消癰,正對阿牛的痰熱咳嗽。
她把鱗莖用一片大葉子包好,和黃芩、蘆根放在一起,大步往回走。
阿牛正靠在一棵樹下等她,燒得迷迷糊糊。看見阿姊兜著一堆野草回來,他費力地睜大眼睛,啞著嗓子問:“阿姊……你挖這些做什么?”
“給你煮水喝。”
阿牛的臉色變了。是一種根植于生存本能的警惕。
“不能亂吃的。去年冬天,鄰村的石頭就是吃了不認識的紅果子,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阿爹說過,山里的東西,不知道的不能往嘴里放。”
“這不是亂吃。”半夏在他面前蹲下來,聲音放得很柔,“這些草,阿姊認識。”
“你怎么認識?”
半夏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解釋。她只能說:“我夢見的。”
阿牛用一種“你在騙小孩”的眼神看著她。
“在夢里,有一個白胡子的老頭,教了我很多很多。”半夏面不改色地說,“他告訴我這些草叫什么,能治什么病。你那幾天發熱咳嗽的時候,我正好夢見過。”
阿牛將信將疑。
半夏已經不再解釋了。她把兜著的植物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又從溪邊搬來兩樣東西——一塊中間有天然凹槽的石頭,當石臼;一根比手腕略細的鵝卵石,當搗杵。
黃芩根上的泥沙已經大致涮干凈了。蘆根剝去外衣,**的根莖切成小段。桑白皮還沒取。
她在溪邊的石灘上找了半天,終于找到一片邊緣鋒利的黑色石片。握著這把石刀走回桑樹下,選了樹根延伸出來的一截,開始鋸割樹皮。
石刀很鈍,每一下只能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她鋸了將近半個時辰,才割下巴掌大的一塊根皮。外層是粗糙的黃褐色栓皮,用石刀刮去,露出白色的內皮。折斷的時候,一股乳白色的汁液從斷口滲了出來,黏稠的,帶著淡淡的草木腥氣。
她用手指沾了一點,捻了捻。澀,涼。是桑科植物乳汁的特征。
她把桑白皮也放進石臼。
黃芩、蘆根、貝母、桑白皮。四味藥一起,在石臼里搗爛。鵝卵石砸在石臼里發出沉悶的響聲,藥材在粗糙的撞擊下碎裂、變形、滲出汁液。沒有鐵碾銅杵,沒有切片機,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把這些植物的細胞壁砸開,讓有效成分能在煎煮時釋放出來。
然后她面對最后一個問題——用什么煮?
她在溪邊轉了半圈,找到一塊被溪水沖刷得很薄的石片,大約比手掌大兩圈,中間微微凹陷。架在兩塊石頭上,底下留出燒火的空間。
一口石釜。
她舀了溪水倒進石釜里。她把搗爛的藥泥撥進冷釜中,又掐了幾片魚腥草的葉子揉碎了丟進去。藥泥沉在釜底,水面浮著一層細碎的藥屑。她這才用石片邊緣刮火石,火星濺在干草上,趴在地上吹了半天,燃起一小堆火。火舌**石釜的底部。冷水慢慢變溫,藥色開始往外滲,水面染上一層淡淡的黃。她把火控制得很旺——這幾味是辛涼解表、清熱化痰之品,不是滋補的厚味,不需要久煮。取其輕清上浮之氣,芳香透達才是正理。
水將沸初沸之際,熱氣從水面蒸騰起來。一股混合著黃芩的苦、魚腥草的腥、桑白皮的澀的氣味,隨著白汽彌漫開來。就是這個時候。她把石釜從火上移開。沒有濾網,她用手捏了一小把干凈的草莖當過濾,把藥湯潷進一只掏空的葫蘆里。黃褐色的液體,還帶著細碎的藥渣,在葫蘆底打著旋。
阿牛又咳了兩聲,皺著鼻子問:“阿姊,這能喝嗎?”
“能。”
“會不會有毒?”
“沒毒。”半夏舀了一點點藥湯,吹了吹,自己先喝了一口。苦味砸在舌根上,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我喝了,沒死,輪到你。”
阿牛看著她,等了一會兒,發現她確實沒有任何中毒的跡象。他終于伸手去接葫蘆。
“等一下。”半夏把葫蘆收了回來。
阿牛一愣。
“還沒涼。”她說。
熱病不能喝熱藥。熱者寒之,熱病投涼藥,本就該放溫了再服。況且剛離火的藥湯滾燙,灌下去反而會激得肺氣上逆,咳嗽更兇。
她把葫蘆擱在溪邊的石頭上,讓溪風把熱氣一點一點帶走。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她用手指碰了碰葫蘆壁——溫的,不燙手了。又嘗了一小口,苦味壓過了腥氣,溫度剛好入喉不灼。
“現在能喝了。”
阿牛接過葫蘆,仰頭灌了一口。藥湯苦得他整張臉皺成了一團,但他沒有吐出來,咕咚一聲咽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黃褐色的藥湯順著喉嚨滑下去,留下一路微涼的苦。
他把空葫蘆還給半夏,用袖子抹了抹嘴,忽然說:“苦。”
半夏笑了一下。那是她穿到這個時代以后,第一次笑。
“苦才好。苦能降,能瀉,能燥,能堅。”
阿牛聽不懂這些。他只是靠著樹干,瞇起了眼。過了一陣,他似乎覺得鼻子里通了那么一點,不像先前那樣堵得死死的,只能張著嘴喘氣。
半夏在他身邊坐下來,靠著同一棵樹干,閉上了眼睛。
石釜底下,最后一簇火苗在溪風中搖曳了兩下,熄滅了。青煙裊裊升起,混著殘留的藥香,消散在這片蠻荒的山林里。
她累極了。后腦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十根手指全破了皮,指甲縫里還嵌著洗不掉的黃泥。但她沒有睡著。每隔一陣就睜開眼,伸手摸摸阿牛的額頭。滾燙。還是滾燙。藥下去才半個時辰,退熱不會那么快。但阿牛的呼吸似乎平順了一絲。那種帶著痰鳴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息里,多了一點空隙。像是堵滿淤泥的河道,被一股細細的水流沖開了一道口子。
阿牛又咳了一聲。那聲咳嗽里,似乎有什么東西開始松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