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歲的陳大勇在仁康精神病院當(dāng)了3年的護(hù)工，外號“悶葫蘆”。
那天，他被一個患者咬傷右小臂，血珠子順著胳膊往下淌。
副主任趙國強看了一眼傷口，把聲音壓得很低：“上報就滾蛋。”
陳大勇咬牙瞞了下來。
就這樣，他沒有疫苗、沒有補助，只得到一瓶碘伏。
3周后，陳大勇端起水杯往嘴邊送，喉嚨卻突然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收緊，水灑了一身。
怕水、怕風(fēng)、喉嚨抽筋——典型的狂犬病癥狀全來了。
可他還是沒告訴任何人。
直到病情爆發(fā)后，他被送進(jìn)ICU，搶救了26天才活了下來。
半年后，陳大勇的復(fù)查合格，醫(yī)生都說他命硬。
然而，精神病院卻想拿5萬私了。
走廊盡頭的燈管壞了三根，剩下的兩根也忽明忽暗。
陳大勇端著藥盒走過1213病房，橡膠鞋底踩在**石地面上，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是他在這家精神病院的第三年，外號“悶葫蘆”，不是因為他好欺負(fù)，是因為他從不多說一句廢話。
“大勇，1214今天新來那個，主任說要綁起來。”
同事老劉從身后追上來，手里攥著一捆約束帶。陳大勇點了下頭，沒吭聲，繼續(xù)往前走。
推開1214的門，一股酸臭味撲面而來。
新來的患者大概四十出頭，穿著藍(lán)白條紋的病號服，被兩個保安按在床上。那人的眼珠子轉(zhuǎn)得跟陀螺似的，嘴角掛著白沫，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打一針吧。”老劉回頭看了一眼。
陳大勇?lián)u頭，先去遞藥杯。這是他養(yǎng)成的習(xí)慣，能用溝通解決的問題，盡量不用針和帶子。
然而，他剛把藥片遞過去，那患者突然暴起。
“啊——”
陳大勇只來得及看見一張嘴，然后就是右小臂傳來的一陣劇痛。那人的牙齒像釘子一樣扎進(jìn)他的皮肉里，死死咬住，不松口。
“松手！松手！”老劉沖上來拽。
兩個保安也撲過去，四個人合力才把那張嘴撬開。
陳大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血珠子順著小臂往下淌，傷口周圍一圈深深的牙印，最深的兩個洞，能看見里面白色的脂肪層。
“快去沖洗！”老劉推了他一把。
陳大勇跑到護(hù)士站后面的水房，擰開水龍頭，涼水沖到傷口上，把他的袖子洇濕了一**。他看著水里那抹紅，嘴唇抖了一下，但什么都沒說。
“怎么搞的？”
聲音從背后傳來。陳大勇回頭，是副主任趙國強，四十多歲，臉上的肉往下耷拉著，眼睛像刀子一樣上下打量他。
“被1214咬的。”陳大勇把胳膊抬起來。
趙主任走近兩步，看了一眼傷口，眉頭皺成川字。
“上報了沒有？”
“還沒。”
“別上報。”
陳大勇愣住了，水龍頭沒關(guān)，水還在嘩嘩地流。
“聽我的，這事兒別往上報。”趙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醫(yī)院上個月剛出了個安全事故，再報一個咬傷，院里要扣我們科室全年績效。你知道后果。”
陳大勇把手伸到水龍頭下面，水沖到傷口上，刺骨的涼。
“我打疫苗就行。”他說。
“打疫苗？”趙主任冷笑一聲，“你打疫苗的錢誰出？上報了，醫(yī)院出。不上報，你自己出。你自己掂量。”
陳大勇沒說話，把水龍頭關(guān)了。
趙主任拍拍他肩膀，語氣忽然變了，帶著點“我也是為你好”的意思。
“大勇啊，你在這干了三年，我也沒虧待過你。年終獎、夜班補貼，哪樣少了你的？這事兒你扛下來，我記你人情。你要是上報了，別說年終獎，你能不能繼續(xù)在這干，都兩說。”
陳大勇把手從水龍頭下面收回來，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我知道了。”
趙主任滿意地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護(hù)士站里安靜下來，只有走廊盡頭不知道哪個病房里傳出來的哭喊聲，一聲高過一聲。
陳大勇靠在墻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胳膊。血珠子已經(jīng)凝住了，在皮膚上結(jié)成暗紅色的痂。
他摸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到老家的號碼，拇指停在屏幕上三秒鐘，然后鎖了屏。
不能打。
打了，媽得急死。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瓶碘伏，擰開蓋子，直接往傷口上倒。碘伏順著牙印流下來，鉆進(jìn)傷口深處，**辣的疼。
陳大勇咬著后槽牙，一聲沒吭。
這時候，老劉探頭進(jìn)來，看了他一眼。
“悶葫蘆，你真不上報？”
陳大勇把碘伏瓶子揣進(jìn)兜里，扯下袖子蓋住傷口。
“上報了，誰給我發(fā)工資？”
老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把話咽回去了，縮頭縮腦地走了。
陳大勇回到宿舍，已經(jīng)快半夜十二點了。
他脫掉工作服，又看了一眼傷口。周圍的紅腫比下午更厲害了，用手一按，硬邦邦的。
他翻出手機，在搜索欄里打了幾個字：“被精神病人咬了怎么辦？”
彈出的第一條：“狂犬病暴露后需立即清洗傷口并接種疫苗。”
第二條：“延遲接種或未接種，死亡率接近100%。”
陳大勇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把手機扣在床上。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站起來，去廁所又沖了一遍傷口。
涼水嘩嘩地響，他低著頭，看著水槽里的水變成淡紅色。
“死不了。”他對鏡子里的自己說。
鏡子里的人沒回答。
第二天上班，陳大勇穿了一件長袖。
傷口被紗布裹了三層，塞在袖子里，看不出來。
**的時候，趙主任特意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胳膊上停了兩秒，然后若無其事地轉(zhuǎn)頭跟護(hù)士長說話。
“1214昨晚鬧了一夜，今天加兩片氯氮平。”
“好的趙主任。”
陳大勇站在人群最后面，低著頭，在本子上記下今天的工作安排。
“大勇，你今天去1212到1218那個片區(qū)。”護(hù)士長抬頭看了他一眼。
“好。”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老劉從后面跟上來，壓低聲音問：“傷口怎么樣？”
“沒事。”
“你真不去打疫苗？”
陳大勇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上班。”
一整天的活兒干下來，陳大勇的右胳膊開始發(fā)脹。那種脹不是肌肉酸痛，是從骨頭縫里往外頂?shù)母杏X，像有什么東西在血**爬。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把袖子卷起來看了一眼，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jīng)變成紫紅色，腫得跟饅頭似的。
食堂里人不多，幾個白班護(hù)工湊在一起吃飯，筷子碰碗的聲音嘩啦嘩啦響。
“聽說1214那個，之前在外面咬過三個人。”有人小聲說。
“**病吧？”
“就是**病，送進(jìn)來的時候診斷書寫著呢。”
陳大勇把筷子放下了。
他端起餐盤，走到垃圾桶旁邊，把沒吃完的飯倒掉，轉(zhuǎn)身回了宿舍。
他第二次拿起手機，這一次，他在搜索欄打了三個字：“狂犬病。”
彈出來的內(nèi)容，一行一行地扎進(jìn)他眼睛里：
“潛伏期通常為1-3個月，少數(shù)可短至1周。”
“早期癥狀包括發(fā)熱、頭痛、惡心、傷口周圍異常感覺。”
“進(jìn)入興奮期后，患者出現(xiàn)恐水、恐風(fēng)、咽喉痙攣，最終因呼吸衰竭死亡。”
“狂犬病一旦發(fā)病，死亡率接近100%。”
陳大勇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單上。
宿舍里沒開燈，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光線照進(jìn)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他盯著那道線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右手，看著包著紗布的傷口。
“接近100%。”
這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里。
他站起來，走到廁所，擰開碘伏的蓋子，又往傷口上倒了一次。
碘伏不夠了，瓶子已經(jīng)見底。
他把瓶子扔進(jìn)垃圾桶，打開水龍頭，涼水沖到傷口上，他把水調(diào)成最熱的那一檔，燙得他嘶了一聲。
沒用。
他心里清楚，這些都沒用。
但他不知道除了這些，自己還能干什么。
接下來的日子，陳大勇照常上班。
每天早上去病房發(fā)藥，中午去食堂吃飯，下午寫護(hù)理記錄，晚上回宿舍睡覺。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只是他把右手的袖子放得更低了。
第五天，傷口結(jié)痂了。
第十天，痂掉了，留下一圈疤痕。
陳大勇看著那圈疤，心想，這事兒應(yīng)該就過去了。
然而，第十八天的晚上，他躺在床上準(zhǔn)備睡覺的時候，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不是疼，是那種被人掐住喉嚨的感覺，呼吸不太順暢。
他坐起來，喝了口水。
水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像被**了一下。
陳大勇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這一次更疼了，疼得他手里的杯子差點沒拿住。
他把杯子放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不燙。
“感冒了？”他自言自語。
躺下，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兩點多，他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忽然被一陣喉嚨的痙攣驚醒。那種感覺太奇怪了，像有什么東西在喉嚨里打結(jié)，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喘息聲在安靜的宿舍里顯得特別響，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雞。
“沒事，沒事。”他對空氣說。
但他的手開始抖了。
不是冷的那種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種，像冬天的樹葉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
陳大勇拿起手機，打開了搜索記錄。
他上次搜的內(nèi)容還在——“狂犬病潛伏期狂犬病早期癥狀”。
他把那兩行字又看了一遍。
“傷口周圍異常感覺。”
“咽喉痙攣。”
“恐水。”
他的眼睛停在“恐水”兩個字上，然后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水杯。
杯子里還有半杯涼白開，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陳大勇伸出手，拿起杯子，把水湊到嘴邊。
水剛碰到嘴唇，喉嚨就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收緊，疼得他整個人弓成了蝦米。
水灑了一胸口，把背心洇濕了一**。
陳大勇把杯子放回去，動作很輕，但杯子磕在床頭柜上，還是發(fā)出了一聲脆響。
他在黑暗里坐著，一動不動。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臉上全是水。
不知道是灑的，還是別的什么。
第十九天，陳大勇請了假。
這是他在這家醫(yī)院工作三年以來，第一次請病假。
護(hù)士長在電話里問：“怎么了？”
“感冒了。”
“行，你好好歇著，我找別人替。”
掛了電話，陳大勇坐在床邊，把右手抬起來，看著那圈疤。
傷口已經(jīng)好了，但疤痕周圍那一圈皮膚，顏色比別的地方深，像烙上去的一個印。
他從枕頭底下翻出一張存折，看了一眼余額：三萬兩千四百塊。
這是他在精神病院干了三年攢下來的錢，每個月往老家寄兩千，剩下的全存著。
三萬兩千四，夠**在老家種兩年地。
他也想過要不要去打疫苗，但疫苗要打五針，一針三百多，五針下來小兩千。
兩千塊，夠**換一個新電飯煲，再買一身厚棉襖。
陳大勇把存折塞回枕頭底下。
他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
杯子剛端起來，喉嚨就開始緊。
他把杯子放了回去。
他不信邪，又端起來一次。
這一次更嚴(yán)重，杯子還沒碰到嘴唇，喉嚨就像被人掐住了，整個人開始干嘔。
杯子里的水晃出來，灑了他一手。
陳大勇把杯子重重地頓在桌上，水花四濺。
“操。”
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個字，也是最后一個。
他坐下來，打開手機，開始查“狂犬病怎么治”。
搜出來的結(jié)果，一條比一條絕望。
“無特效治療。”
“一旦發(fā)病，病死率接近100%。”
“目前全球僅有極少數(shù)病例存活。”
陳大勇把那些報道一篇一篇地翻，翻到最后，手機沒電了，屏幕黑了下去。
他盯著黑屏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五秒鐘。
然后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把所有東西都錄下來。
不是因為他懂法，是因為他心里有個聲音在說：“你死了，不能白死。”
陳大勇把手機充上電，等屏幕亮起來，打開了錄像功能。
他把手機架在床頭柜上，鏡頭對著自己，然后拿起那杯水。
錄像開始。
畫面里的陳大勇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T恤，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窩深陷，嘴唇發(fā)白。
他端起水杯，深呼吸了兩次，然后把杯子湊到嘴邊。
水剛碰到嘴唇，他的喉嚨猛地一抽，整個人往后一縮，水灑了一身。
他干嘔了兩聲，眼淚鼻涕一起下來了。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鏡頭，喘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又端起來，試了第二次。
還是不行。
這一次更嚴(yán)重，水還沒進(jìn)嘴，他的喉嚨就開始痙攣，整個人像觸電了一樣抖了起來，水杯掉在地上，咕咚咕咚滾了兩圈。
陳大勇彎下腰，把杯子撿起來，放回桌上。
他對著鏡頭，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今天是第十九天，我不敢喝水。”
說完這句話，他把錄像關(guān)了，打開相冊，看了三秒鐘，然后把手機放下。
他坐在黑暗里，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喉嚨都像在拉鋸。
陳大勇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脖子，閉上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睜開。
第二十天，陳大勇沒去上班。
他給護(hù)士長發(fā)了一條消息：“感冒嚴(yán)重，再請一天。”
護(hù)士長回了個“好”。
他爬起來，洗了把臉，換了一身干凈衣服，出了門。
外面的太陽很大，他瞇著眼睛走了兩條街，在一家小超市門口停了下來。
他買了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舉到嘴邊。
喉嚨又開始緊。
他把水放下，沒喝。
陳大勇站在超市門口，掏出手機，打開購物軟件，在搜索欄里打了兩個字：“狂犬。”
彈出來的商品列表里，有一個叫“狂犬病抗體快速檢測試紙”的東西，三十五塊錢一盒，包郵。
他點進(jìn)去，看了三秒鐘，下了單。
收貨地址寫了醫(yī)院附近的一個快遞柜，沒寫宿舍，也沒**名，留的是“李先生”。
他怕被人看見。
下了單之后，他又搜了一下“疾控中心電話”，把市疾控中心的號碼存進(jìn)了通訊錄。
然后他在路邊找了一個公用電話亭，投了一塊錢硬幣，撥了過去。
“**，市疾控中心。”
“我想咨詢一件事。”陳大勇的聲音壓得很低，“被咬了，沒打疫苗，現(xiàn)在出現(xiàn)癥狀了，還有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是什么時候被咬的？”
“二十天前。”
“什么動物咬的？”
“人。”陳大勇頓了一下，“精神病患者。”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一次更久。
“狂犬病一旦出現(xiàn)臨床癥狀，幾乎沒有治愈的可能。但我建議你盡快到傳染病醫(yī)院就診，早期干預(yù)也許***。”
“多少希望？”
“……”
“百分之多少？”
“非常低。但不去，就是零。”
陳大勇掛了電話。
他站在公用電話亭里，手里攥著話筒，指節(jié)發(fā)白。
過了一分鐘，他又投了一塊錢，重新?lián)芰诉^去。
“我剛才打過一個電話，我想再問一個問題。”
“你說。”
“我需要準(zhǔn)備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是說，如果我死了，我需要準(zhǔn)備什么證據(jù)？”
電話那頭的人明顯愣了一下。
“如果你是被咬傷后醫(yī)院沒有及時處理導(dǎo)致的感染，這屬于醫(yī)療**。你需要保留所有就診記錄、傷口照片、證人證言。”
“沒有證人。”陳大勇說，“他們讓我別上報。”
“那你需要自己收集證據(jù)。錄音、錄像、聊天記錄，都可以。”
“知道了。”
陳大勇掛了電話，把手機掏出來，點開錄音功能，對著話筒說了一句：“疾控中心說，我需要自己收集證據(jù)。”
然后他保存了錄音，退出了通話記錄。
第二十一天，試紙到了。
陳大勇走到快遞柜旁邊，左右看了兩眼，確認(rèn)沒有人注意他，才掃碼開了柜門。
盒子很小，跟手機盒差不多大，外面套了一個黑色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塞進(jìn)外套口袋里，低著頭往回走。
路上遇到老劉騎著電動車從對面過來。
“悶葫蘆！你不是感冒了嗎？怎么出來了？”
陳大勇把口袋按了按。
“買點藥。”
“還沒好啊？你這都幾天了？”
“快了。”
老劉騎著電動車走了，陳大勇加快腳步回了宿舍。
關(guān)上門，拉上窗簾，他把盒子拆開，里面有一根細(xì)針、一張試紙、一小瓶稀釋液。
他照著說明書，用**了一下自己的無名指尖。
血珠子冒出來，他用吸管吸了一點，滴到試紙上，又滴了兩滴稀釋液。
然后他開始等。
十五分鐘，說明書上寫的。
但陳大勇只等了不到五分鐘，試紙上就開始顯色了。
一條杠，兩條杠。
兩條杠。
他盯著那兩條紫色的線，瞳孔縮了一下。
說明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兩條杠，陽性。
他的腿軟了，一**坐在水泥地上，后背靠著床沿，手機從手里滑出去，屏幕朝下摔在地上。
他沒撿。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彎腰把手機撿起來，屏幕沒碎，但上面粘了一層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打開了錄像，對著試紙拍了十五秒鐘的特寫，然后關(guān)了。
陳大勇把試紙裝回盒子里，塞進(jìn)床板下面的縫隙。
他站起來，腿還是軟的，扶著墻走到廁所，干嘔了兩分鐘。
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一點酸水，燒得嗓子**辣的疼。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臉色灰白，眼窩像兩個坑，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陳大勇，你沒多少日子了。”
他對鏡子里的自己說。
鏡子里的他沒回答。
第二十二天，陳大勇回了醫(yī)院。
不是去上班，是去辦事。
他找到了自己在護(hù)士站值班那幾天的排班表，用手機拍了照。
他去了一趟病案室，以“想看看自己的健康檔案”為由，調(diào)出了入職體檢的報告，也拍了照。
他去了1214病房門口，用手機拍下了門牌號和里面的床位。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身體的反應(yīng)控制不住。
喉嚨也在緊，一陣一陣的，像有人拿鋼絲在勒。
從病案室出來的時候，他在走廊里遇到了趙主任。
“大勇？你不是感冒了嗎？”
陳大勇把手機揣進(jìn)兜里，動作有點急，手機在口袋邊上磕了一下。
“好差不多了，明天上班。”
趙主任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大概兩秒鐘。
“你臉色不太好。”
“感冒嘛，都這樣。”
趙主任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
陳大勇站在走廊里，看著趙主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走到醫(yī)院大門口，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你好，市衛(wèi)健委嗎？我想舉報一件事。”
電話那頭接起來，是一個女聲。
“請問您要反映什么情況？”
“我在精神病院工作，被患者咬傷了，醫(yī)院讓我別上報，現(xiàn)在我得狂犬病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您說的是哪家醫(yī)院？”
“仁康精神病醫(yī)院。”
“您的姓名和****？”
“陳大勇。電話就是這個。”
“我們會盡快核實。”
掛了電話，陳大勇站在醫(yī)院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很藍(lán)，云很白，太陽很大。
他忽然覺得很諷刺。
這么好看的天氣，他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第二十三天，衛(wèi)健委的人來了。
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穿著深色夾克，手里拎著公文包，一看就不是醫(yī)院的人。
趙主任把他們迎進(jìn)辦公室，門關(guān)上了，里面說了什么，外面聽不見。
陳大勇坐在護(hù)士站后面的椅子上，低著頭，假裝在寫護(hù)理記錄。
手抖得寫不了字，他就一直握著筆，指節(jié)發(fā)白。
過了大概四十分鐘，辦公室的門開了。
衛(wèi)健委那個女同志走出來，看了陳大勇一眼，朝他走過來。
“你是陳大勇？”
“是。”
“你舉報的情況，我們需要你提供證據(jù)。”
陳大勇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了相冊。
“這個，是我被咬當(dāng)天拍的傷口照片。”
他劃到下一張。
“這個是傷口結(jié)痂的照片。”
再劃一張。
“這個是十天后的疤痕。”
他又打開錄像，把那段不敢喝水的視頻放了出來。
視頻里，他端著水杯，手抖得像篩糠，水灑了一身，喉嚨痙攣，干嘔不止。
衛(wèi)健委那個女同志看完視頻，表情變了。
“還有嗎？”
陳大勇又打開另一個錄像，是試紙陽性的那段。
“這個是我自己測的抗體，兩條杠，陽性。”
“你這些證據(jù)，都是自己留的？”
“是。”
“為什么要留這些？”
陳大勇沉默了兩秒。
“因為沒人幫我。”
衛(wèi)健委的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女同志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遞給陳大勇。
“你今天就去市傳染病醫(yī)院，掛急診。這是我們的聯(lián)系函，你帶上。”
陳大勇接過那張紙，攥在手心里。
“趙主任那邊……”
“我們會處理。”
陳大勇轉(zhuǎn)身走了，沒回頭。
他走出醫(yī)院大門的時候，聽見身后有人喊了一聲：“悶葫蘆！”
是老劉。
老劉追上來，氣喘吁吁的。
“你真舉報了？”
陳大勇點頭。
“你真的得了……那個病？”
陳大勇把袖子擼起來，把那圈疤露出來給老劉看。
“二十三天前，你跟我一起被咬的。你打疫苗了沒有？”
老劉的臉白了。
“我……我第二天就去打了。”
“那就好。”陳大勇把袖子放下來，“你命好。”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上了車，關(guān)門。
“去市傳染病醫(yī)院。”
司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臉色嚇到了，二話沒說，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到了傳染病醫(yī)院，陳大勇拿著衛(wèi)健委的聯(lián)系函掛了急診。
急診醫(yī)生看了一眼他的癥狀，又看了一眼那張紙，臉色立刻變了。
“你等著，我打電話。”
過了五分鐘，來了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胸口別著牌子：感染科主任，**國。
張主任把陳大勇帶進(jìn)診室，關(guān)上門。
“你跟我說說，怎么回事？”
陳大勇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被咬到趙主任讓他別上報，從自己用碘伏沖到出現(xiàn)恐水癥狀，從錄像到舉報。
他說得很慢，因為喉嚨緊，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
張主任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狂犬病一旦發(fā)病，死亡率是多少嗎？”
“接近100%。”
“那你為什么還來？”
“不來就是死，來了也許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張主任盯著他看了五秒鐘。
“行，住院。”
陳大勇被安排進(jìn)了感染科的一間隔離病房。
護(hù)士給他抽了血，扎了三針才找到血管，不是因為護(hù)士技術(shù)不好，是因為他的血管已經(jīng)癟了，缺水太嚴(yán)重。
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聽見走廊里有護(hù)士在小聲說話。
“狂犬病？”
“嗯，才二十多歲。”
“家屬呢？”
“還沒聯(lián)系上。”
陳大勇閉上眼睛。
他掏出手機，撥了老家的號碼。
響了七聲，那頭接了。
“媽。”
“大勇？咋這時候打電話？”
“媽，我生病了，在市里的傳染病醫(yī)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啥病？”
“**病。”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響動，像是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
“媽？”
“……我在。”
“你過來一趟吧。”
“我明天最早的火車。”
“嗯。”
掛了電話，陳大勇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眼淚從他眼角滑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jìn)耳朵里。
他沒擦。
第二十四天，化驗結(jié)果出來了。
張主任拿著報告單走進(jìn)病房，表情很難看。
“確診了。狂犬病毒陽性。”
陳大勇靠在床頭，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你這個情況，目前國內(nèi)沒有成熟的治療方案。國際上有一種叫‘密爾沃基療法’的方案，成功率非常低，而且費用很高。”
“多少錢？”
“保守估計，三十萬起步。”
陳大勇的眼睛跳了一下。
三十萬。
他存折里只有三萬二。
“我治不起。”
“你單位的責(zé)任認(rèn)定如果下來了，應(yīng)該會賠。”
“那要多久？”
張主任沒回答。
這時候，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沖了進(jìn)來。
“大勇！”
是陳大勇**，王桂蘭。
老**穿著一件藏藍(lán)色的棉襖，腳上蹬著一雙布鞋，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汗。
她坐了一夜的綠皮火車，硬座，十二個小時。
“媽。”陳大勇的聲音啞了。
王桂蘭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手指頭在發(fā)抖。
“瘦了。”
就兩個字，沒再多說。
她轉(zhuǎn)頭看向張主任。
“大夫，我兒子這病，咋治？”
張主任把治療方案說了一遍，把風(fēng)險和費用也說了。
王桂蘭聽完，沒哭，沒慌，只是把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緊了一些。
“多少錢都得治。我先交三萬。”
“媽，那是你一年的——”
“閉嘴。”王桂蘭打斷他，“你活著，錢能掙回來。你死了，我要錢干啥？”
陳大勇不說話了。
王桂蘭從布包里掏出一沓錢，有整有零，用橡皮筋扎著，一張一張數(shù)了三萬塊，遞給張主任。
“大夫，拜托你了。”
張主任接過錢，點了下頭，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母子倆。
王桂蘭坐在床邊，握著陳大勇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你咋不早點跟我說？”
“怕你擔(dān)心。”
“你瞞著我，我就不擔(dān)心了？”
陳大勇沒接話。
王桂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陳大勇沒想到的話。
“你錄的那些東西，給我看看。”
“什么？”
“你錄的視頻。你打電話的錄音。你拍的那些照片。”
陳大勇愣住了。
“媽，你怎么知道……”
“你是我生的，你肚子里幾根花花腸子我不知道？”王桂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從小就這樣，吃了虧不吭聲，但一定會留后手。把手機給我。”
陳大勇把手機解鎖，遞了過去。
王桂蘭翻了一遍相冊和錄音，把所有的證據(jù)都看完了，然后把手機還給陳大勇。
“夠了。”
“什么夠了？”
“這些東西，夠告他們了。”
陳大勇看著自己母親，覺得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又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十歲。
老的是臉，年輕的是眼神。
那種眼神，他在村里見過。
那是被逼到絕路的母獸才會有的眼神。
第二十五天，陳大勇的病情急劇惡化。
他開始出現(xiàn)幻覺，一會兒說病房里有狗在叫，一會兒說天花板上有水在滴。
他的體溫飆到四十度，心跳快到一百五十多，呼吸急促得像跑完了一場馬拉松。
張主任當(dāng)機立斷，把他轉(zhuǎn)進(jìn)了ICU。
ICU的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王桂蘭站在門外，終于哭了。
她哭的時候沒出聲，只是眼淚嘩嘩地往下掉，嘴唇咬得發(fā)白。
ICU里面，陳大勇被綁在了床上。
不是因為他會傷人，是因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像有人在他身體里點了火。
“陳大勇，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一個年輕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
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見一個戴著口罩、穿著藍(lán)色工作服的護(hù)士，眼睛很亮，眉毛很好看。
“能……”他的聲音像砂紙磨出來的。
“我是你的責(zé)任護(hù)士，我姓周，你叫我小周就行。”那護(hù)士一邊說，一邊給他量血壓，“你現(xiàn)在在市傳染病醫(yī)院ICU，你要配合治療，聽到了嗎？”
陳大勇點了下頭，脖子僵得像生了銹。
小周給他掛上了輸液，又給他接上了心電監(jiān)護(hù)，然后拿起一根棉簽，蘸了水，在他嘴唇上輕輕擦了一下。
“你不能喝水，我知道你渴。先用這個潤潤。”
陳大勇的嘴唇碰到水，喉嚨立刻痙攣了一下，但這一次水沒進(jìn)喉嚨，只是沾在嘴唇上，涼涼的。
他貪婪地抿了一下。
小周又蘸了一次水，在他嘴唇上擦了擦。
“慢慢來，不急。”
接下來的幾天，陳大勇的意識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他能認(rèn)出小周，能勉強說一兩個字。
壞的時候，他完全認(rèn)不出人，嘴里一直說著胡話。
有一天半夜，他忽然喊了一句：“媽，我不想死！”
聲音大得整個ICU都聽見了。
那天正好是小周值夜班。
她聽見這句話，手里的輸液瓶差點沒拿住。
她走到床邊，看著陳大勇扭曲的臉和攥緊的拳頭，眼眶紅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憋了回去，拿起棉簽，繼續(xù)給他潤嘴唇。
“你不會死的。”她小聲說了一句。
陳大勇沒聽見，他已經(jīng)又昏迷了。
第七天，陳大勇休克了一次。
血壓掉到六十，心率掉到四十，監(jiān)護(hù)儀滴滴滴地報警。
值班醫(yī)生沖進(jìn)來，推了兩管腎上腺素，又做了五分鐘的心肺復(fù)蘇，才把人拉回來。
王桂蘭在ICU門口坐了一夜，手里攥著陳大勇的手機。
第十四天，陳大勇的心臟停跳了。
停了整整四十八秒。
小周當(dāng)時正在給他換藥，監(jiān)護(hù)儀突然變成一條直線。
她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立刻按下急救鈴。
醫(yī)生沖進(jìn)來，電擊，按壓，推藥。
四十八秒后，心跳恢復(fù)了。
小周站在床邊，看著監(jiān)護(hù)儀上重新出現(xiàn)的波浪線，腿軟得差點站不住。
她彎腰在陳大勇耳邊說了一句：“你剛才差點走了，你知道嗎？”
陳大勇沒反應(yīng)，他還深度昏迷。
但小周不知道的是，陳大勇在昏迷中，把這句話也錄進(jìn)了腦子里。
不是錄音，是記憶。
第十八天，陳大勇的呼吸功能開始衰竭。
張主任給王桂蘭下了**通知書。
王桂蘭接過那張紙，看了三秒鐘，然后問了一句：“他還能撐多久？”
“不好說。可能幾天，可能幾個小時。”
王桂蘭沒哭，把那張紙疊好，塞進(jìn)兜里。
“他要是醒不過來，這些東西就燒給他。”
她拍了拍兜里的手機。
第二十天，陳大勇的手指動了一下。
沒人看見。
第二十二天，他睜開了眼睛。
小周正好在床邊。
他睜開眼，看見的第一樣?xùn)|西，就是小周口罩上面的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當(dāng)時正看著他，里面有光。
“你醒了？”小周的聲音有點抖。
陳大勇眨了眨眼，想說話，但喉嚨里插著管，說不出。
小周轉(zhuǎn)身跑出去喊醫(yī)生，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拿棉簽在他嘴唇上蘸了一下。
“等我，我馬上回來。”
第二十四天，陳大勇拔了氣管插管，能說話了。
聲音很小，像蚊子在叫。
“我昏迷了多久？”
“二十四天。”小周豎起兩根手指，又伸出四個指頭，“今天是第二十四天。”
“還沒死……”
“沒死。”小周笑了一下，眼睛彎成月牙，“你的命硬得很。”
第二十五天，陳大勇能坐起來了。
他靠在床上，看著窗外，外面下著小雨。
小周進(jìn)來給他量體溫，體溫計夾在腋下，涼得他縮了一下。
“**昨天又交了一萬塊錢。”小周一邊看表一邊說，“她把老家的牛賣了。”
陳大勇的眼睛紅了。
“你別哭，**說了，不許你哭。”小周把體溫計抽出來，看了一眼，“三十六度八，正常了。”
第二十六天。
早上七點，張主任帶著一隊醫(yī)生來查房。
他翻了翻陳大勇的病歷，又看了看他的各項指標(biāo)，然后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準(zhǔn)備轉(zhuǎn)出ICU。”
陳大勇愣住了。
“我能活了？”
張主任沒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你命真硬。”
然后他走了。
小周留下來給陳大勇收拾東西，把那些輸液瓶、藥盒、紙巾什么的裝進(jìn)一個袋子里。
“你今天心情不錯。”陳大勇看著她。
“你今天氣色也不錯。”小周頭也沒抬，繼續(xù)收拾。
“那個……我昏迷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
小周的手停了一下。
“我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