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就砸丹爐------------------------------------------“小公子！小公子快醒醒！陛下來了！”，嗓音尖細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滿眼是模糊的光影。。——上一秒他還在大學辦公室批改論文，下一秒就栽進了一團混沌的黑暗里，再睜眼，天旋地轉。“我……”，發出的聲音奶聲奶氣，像剛學會叫人的貓崽子。。。，胖乎乎的，手指頭跟蓮藕節似的，擱在繡著云紋的錦被上。——雕花軟榻，織金褥墊，頭頂是漆黑描金的梁柱，柱上盤著張牙舞爪的龍紋。。。，這種建筑風格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還是以一個——三歲幼童的身體？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涌進來。
不是他自己的記憶。
是這具身體原主人的。
秦始皇三十四年，咸陽宮。
他是嬴政的幼子，贏君稷，剛滿三歲，生母早逝，養在偏殿，沒人在乎，沒人關注，宮人們私下叫他“多余的那個小公子”。
而此刻——始皇帝嬴政，正往這邊來。
贏君稷的瞳孔驟縮。
秦始皇三十四年。
距離嬴政死于沙丘，還有不到三年。
距離趙高篡改遺詔、胡亥**、大秦帝國轟然崩塌，還有不到五年。
距離嬴氏宗族被屠戮殆盡，一個不留。
身旁的老宦官急得滿頭汗，伸手來扯他的被子。
“小公子！您倒是起來啊！陛下從未來過偏殿，今日突然駕到，您可不能——”
話音未落，殿門大開。
一股凜冽的氣壓裹挾著龍涎香撲面而來，老宦官“噗通”跪了下去，額頭砸在地磚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贏君稷抬頭。
殿門口逆光站著一個人。
身形極高，肩背如山，玄色帝袍垂墜而下，廣袖帶風。
腰間白玉帶鉤映著日光，刺得人眼疼。
嬴政大步走進來，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臟上。
贏君稷沒動，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張小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嬴政身后——
不是盯嬴政。
是盯他身后那個人。
一個身著灰袍的方士，雙手捧著一只青銅小爐，爐蓋半掀，青煙裊裊升起。
那股氣味……
贏君稷的鼻子抽了一下。
辛辣，微甜，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腥澀。
丹砂。
硫磺。
還有——汞。
他前世在實驗室里聞過無數次這種混合物的味道，寫過三篇關于秦代方士煉丹術的學術論文。
那股子甜腥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什么仙丹。
那是能要人命的毒藥。
方士跪地行禮，聲音做作得像唱戲。
“陛下，此丹以朱砂為引，**交匯，煉足七七四十九日，可安五臟、固元氣、延壽命——”
嬴政沒說話，目光淡淡掃過方士手中的丹爐。
他伸出手。
修長的手指，指節分明，帶著批閱竹簡磨出的薄繭。
手指尖將碰到那顆黑褐色的丹丸。
贏君稷的心臟猛地縮緊了。
他不是不知道沖動的后果。
三歲幼童，毫無根基，在這座吃人的宮城里連一條狗都不如。他應該老實實裝傻，等長大了再謀劃。
可他做不到。
他親眼看著嬴政的手要碰到那顆丹丸，腦子里閃過的全是史書上那句冰冷的記載——“始皇崩于沙丘平臺。”
死因至今眾說紛紜。
但丹毒積累，是學界最主流的推測之一。
贏君稷猛地掀開被子。
小短腿從軟榻上蹬下來，光著腳丫子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踉蹌蹌撲了過去。
“哇——！”
他放聲大哭。
眼淚說來就來，嗓門拉到最大，整個偏殿都被他這一嗓子震得嗡響。
老宦官嚇得魂飛魄散。
“小公子！不可——”
來不及了。
贏君稷整個人撞在那只青銅丹爐上。
“哐當”一聲巨響。
丹爐翻倒，滾燙的藥液潑了一地，黑褐色的殘渣濺上方士的衣擺，蒸騰起一股刺鼻的煙氣。
方士慘叫著跳起來。
贏君稷的小手被藥液燙得通紅，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眼淚流得更兇了——這回是真疼。
但他顧不上了。
兩條小短腿連跑帶爬，直撲到嬴政腿邊，雙手死死抱住那截玄色袍角，嚎啕大哭。
奶聲奶氣的嗓音在大殿里炸開。
“父皇！黑丸丸不能吃！吃了會肚肚痛！父皇不要吃黑丸丸！”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老宦官趴在地上，抖成了篩糠。
方士跪伏于滿地殘渣中，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陛、陛下……小公子沖撞圣駕，驚擾丹氣，恐有不祥……請陛下降罪！”
嬴政沒理他。
帝王低下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小一團。
贏君稷把臉死埋進他的衣擺里，小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葉片。手指攥著布料的力氣大得不像三歲孩子，指節都泛了白。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雙被燙紅的小手上。
他的臉色陰沉如鐵。
“朕的兒子——”
嬴政的聲音極低，極沉，像遠處滾過來的悶雷。
方士聽見這四個字，身子一抖，額頭貼得更低了。
嬴政緩緩抬起手。
贏君稷感覺到頭頂的壓迫感，整個人瑟縮了一下，但手指非沒松開，反而攥得更緊了。
他知道自己在賭。
賭一個千古一帝對幼子那點微薄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父子之情。
嬴政的手頓在半空。
停了三息。
然后，一把將贏君稷從地上拎了起來。
像拎一只不聽話的奶貓。
贏君稷被提到半空，兩條小短腿懸著，臉上還掛著眼淚鼻涕，一副慘兮兮的模樣。
嬴政盯著他看了片刻，面色莫測。
隨后，帝王將幼子往自己臂彎一擱。
動作說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暴。
但他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方士時，眼神里的寒意幾乎能凍死人。
“朕的兒子，輪得到你多嘴？”
方士渾身一僵，嘴唇青紫，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嬴政沒有再看他。
“傳夏無且。”
老宦官連滾帶爬出去傳話。
太醫令夏無且很快趕到。
老醫官一進殿就被滿地狼藉嚇了一跳，對著那灘黑褐色的殘渣和碎裂的丹爐左看右看，眉頭擰成了麻花。
“陛下，此物……容老臣取樣回去查驗，三日內當有結果。”
嬴政“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贏君稷窩在他臂彎里，偷偷松了一口氣。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他悄轉頭，余光掃過殿門。
殿門的陰影處，一個人影安靜地站著。
面白無須，身形清瘦，雙手攏在袖中，微躬身。
面上掛著一抹恭順至極的笑意。
趙高。
贏君稷的手指在嬴政衣襟里攥緊。
因為他看見了趙高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穿過滿殿慌亂的人群，不偏不倚，落在自己身上。
笑意溫和，目光平靜。
可那雙眼底，沒有半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