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shù)第一這事兒，真不怪我------------------------------------------"秦強，全班倒數(shù)第一。"，粉筆灰騰起來，嗆得前排的女生直咳嗽。他也不管，拿教鞭點了點那張紙，"你自己看看，數(shù)學(xué)47，語文52，英語38，物理41，化學(xué)……行，化學(xué)還湊合，56。"。，臉漲得通紅。他把頭埋得很低，恨不得鉆到課桌底下去。***，上個月他還是倒數(shù)第三，怎么這回就成倒數(shù)第一了？。倒數(shù)第二的趙磊和倒數(shù)第三的周濤，前陣子一塊兒輟學(xué)去太原打工了。這倆人一走，秦強就順理成章地滑到了最底下，像塊石磊沉到了河床上，想不沉都沒辦法。"秦強，你站起來。"劉建軍的聲音不大，但教室里一下子安靜了。。他個子已經(jīng)躥到了一米七五，瘦長條兒，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校服，袖口磨出了線頭。他沒說話，就那么杵著。"**供你上學(xué)容易不容易？"。"我問你話呢。""……不容易。""不容易你還不好好學(xué)？你看看你這成績，對得起誰？"。這種場面大家見多了，劉建軍訓(xùn)人從來不含蓄，被訓(xùn)的人也沒一個敢頂嘴的。但今天不一樣，今天秦強心里憋著一股火，那火從早上知道成績就開始燒，燒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燒到了嗓子眼。"劉老師，倒數(shù)第一這事兒，真不怪我。"。
劉建軍愣了一下，"你說什么？"
"我說，趙磊和周濤走了，我不就成倒數(shù)第一了嘛。他們要是不走，我起碼還是倒數(shù)第三。"
教室里有人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劉建軍的臉黑了。他教了二十多年書，還沒見過哪個學(xué)生拿這種邏輯跟他對峙的。他深吸一口氣，"你的意思是，別人不念了，你成績差就有理了？"
"我沒那個意思。"秦強低著頭說，"我就是覺得，您沒必要當著全班的面念我成績。"
"念你成績怎么了？你考那點分還怕人知道？"
秦強不說話了。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劉建軍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坐下吧。放學(xué)以后把**叫來，我得跟他談?wù)劇?
秦強坐下了，一**坐得很重。他知道今天晚上免不了一場暴風雨。
放學(xué)的時候，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來那種，悶得人喘不過氣。秦強騎著他那輛破二八大杠往家趕，車鏈子松了，蹬起來咯吱咯吱響，跟老頭喘氣似的。
他家在大同市陽高縣下面的一個村子，叫秦家洼。從鎮(zhèn)上的中學(xué)騎回去，得四十多分鐘。一路上都是黃土路，兩邊是收割過的莊稼地，光禿禿的，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杵在地頭，像是在發(fā)呆。
秦強一邊騎一邊想，怎么跟老爹開口。
**叫秦大山，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人。這人話少，一天說不了十句話，但每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shù)侥膬壕桶尾怀鰜怼?a href="/tag/qinqi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強從小到大，挨過**的打不多，但每次挨打都記得清清楚楚。不是因為**打得多狠，而是因為**打完之后會沉默，那種沉默比打還難受。
回到家的時候，秦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腰上系著草繩，斧頭一下一下地劈在木頭上，悶聲悶氣的。**不在家，大概是去鄰村幫忙了。
秦強把自行車靠在墻根上，站在院子門口喊了一聲，"爸。"
秦大山?jīng)]抬頭，繼續(xù)劈柴。
"爸，劉老師讓你去學(xué)校一趟。"
斧頭停了。秦大山直起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說不上兇，但也談不上溫和，就是那種看了你一眼，什么都沒說，但你已經(jīng)覺得自己犯了天大錯誤的眼神。
"啥事？"
"成績的事。"
秦大山把斧頭杮在地上，從腰里摸出一根煙點上，蹲在柴堆旁邊抽起來。煙是兩塊錢一包的白梅，嗆得很，但秦大山就認這個牌子。
抽了半根煙，他開口了，"考了多少？"
秦強猶豫了一下，"數(shù)學(xué)47，語文52……"
"總分呢？"
"二百多。"
秦大山?jīng)]說話。他把煙頭摁滅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吧。"
秦強愣了一下，"現(xiàn)在就去？"
"不然等明天？"
父子倆一前一后出了門。秦大山騎摩托車，秦強騎自行車。一路上誰也沒說話，只有摩托車突突突的聲響和自行車咯吱咯吱的聲響攪在一起，在空曠的黃土路上顯得特別突兀。
到了學(xué)校，劉建軍把秦強的成績單攤在辦公桌上，一條一條地給秦大山分析。數(shù)學(xué)基礎(chǔ)太差，語文閱讀理解不行，英語完全沒入門，物理公式記不住……秦大山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就跟聽天氣預(yù)報似的。
劉建軍說完，嘆了口氣，"老秦啊，小強這孩子腦子不笨，就是不用功。你要是能多管管他，還有救。再這么下去，明年中考怕是……"
"劉老師，"秦大山打斷了他，"你說實話，他還有沒***考上高中？"
劉建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看站在旁邊的秦強，猶豫了一下，"老秦，我不是打擊你。按他現(xiàn)在的成績，考高中確實夠嗆。但要是能努努力，上個職中也行……"
"職中？"秦大山的聲音突然高了一點，"我供他念書，就是為了讓他上職中？"
辦公室里一下子安靜了。
秦強站在旁邊，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秦大山站起來，沖秦強說了一句，"走。"
回了家，秦大山把摩托車往院子里一停，直接進了屋。秦強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果然，秦大山坐在炕沿上，點了根煙，開口了，"你自己說，你打算怎么辦？"
秦強站在門口，低著頭，"我……"
"你啥你？十七了，不小了。你趙磊和周濤都走了，你是不是也想走？"
秦強心里咯噔一下。他確實想過，但他沒敢說。
"我問你話呢。"
"我沒想走。"秦強說。這是假話，他自己知道。
秦大山看了他半天，把煙掐了，"從明天開始，你給我好好念。考不上高中，你哪兒也別想去。"
"可是爸，我成績就這樣了，再念也是……"
"再念也是啥？"秦大山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你以為念書容易？你以為我種地容易？你知不知道你一年的學(xué)費生活費是多少？"
秦強不說話了。
"我跟**，起早貪黑地干活，省吃儉用，就為了供你上學(xué)。你倒好，給我考個倒數(shù)第一回來。你對得起誰？"
"爸，倒數(shù)第一這事兒真不怪我，趙磊他們……"
"你還提趙磊！"秦大山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炕沿上，"趙磊趙磊，你整天就知道跟那些不念書的人混在一起。他們不念了你也想不念？你跟他們一樣？"
秦強的眼眶紅了。他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告訴你秦強，你要是不念書了，就別認我這個爹。"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扎進秦強心里。他抬起頭，看著秦大山那張黝黑的、布滿皺紋的臉，突然覺得特別陌生。
"行。"秦強說，"那我就不念了。"
他說完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你給我站住！"
秦強沒站住。他出了院門，騎上自行車，瘋了一樣往村外騎。身后傳來秦大山的吼聲，"秦強你個兔崽子你給我回來！"
他沒回來。
那天晚上，秦強沒回家。他在村外的莊稼地里坐了一宿，凍得直哆嗦。十一月的山西大同，夜里能到零下十幾度，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他縮在一個麥秸垛旁邊，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趙磊和周濤在太原干啥呢，一會兒想**不知道急成啥樣了，一會兒又想**那句"別認我這個爹"。
天快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念了。
他不是賭氣。他是真的覺得自己不是念書的料。從小學(xué)到初中，他就沒考過一次像樣的成績。每次看到成績單上那些紅通通的數(shù)字，他都覺得那些數(shù)字在嘲笑他。他不是不努力，他是真的學(xué)不會。數(shù)學(xué)題他看不懂，英語單詞他背了就忘，物理公式在他腦子里就跟天書一樣。
他記得有一次，他問同桌一道數(shù)學(xué)題，同桌給他講了三遍，他還是沒懂。同桌最后說了句"你怎么這么笨"，聲音不大，但秦強聽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窩里哭了，沒出聲，眼淚把枕頭洇濕了一**。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問過別人題。
天蒙蒙亮的時候，秦強從麥秸垛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家走。他打算回去跟老爹好好談?wù)劊皇乔笏褪歉嬖V他自己的決定。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看見**站在院門口，眼睛紅腫著，顯然哭了一夜。
"媽。"
**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跑哪兒去了？你知不知道**找了你一宿？"
秦強心里一緊，"我爸呢？"
"在屋里。"
秦強進了屋。秦大山坐在炕沿上，背對著門，佝僂著肩膀，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聽見秦強進來，他沒回頭。
"爸。"
秦大山還是沒回頭。
"我想好了，我不念了。"
屋子里安靜了很久。久到秦強以為**不會說話了。
然后秦大山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你想好了？"
"想好了。"
又是很長的沉默。
秦大山慢慢轉(zhuǎn)過身來。秦強看見他的眼睛也紅了，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他從來沒見過**哭，從來沒見過。秦大山在他印象里就是個鐵人，再苦再累也不皺一下眉頭的人。
"行。"秦大山說，"你不念了，我也不管你了。你愛干啥干啥去。"
他說完站起來，走出了屋子。
秦強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步子。**在門口看著他們父子倆，眼淚又掉了下來。
那天中午，秦強的媽偷偷把他叫到廚房，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零錢，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還有幾張一塊的。
"拿著。"**說，眼睛不敢看他，"到了外頭別餓著自己。"
秦強看著那沓錢，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來。
"別告訴**。"**又補了一句。
秦強把錢接過來，攥在手里，攥得很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但他知道，他不能待在這個村子里了。在這個村子里，他是秦大山不爭氣的兒子，是劉建軍成績單上的倒數(shù)第一，是鄰居們茶余飯后嘆著氣搖頭說"這孩子完了"的那個倒霉蛋。
他得走。
當天下午，秦強收拾了一個蛇皮袋，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雙布鞋。**站在院子里看著他收拾，一句話也不說，就是抹眼淚。
秦強背著蛇皮袋出了院門，沒回頭。他知道他要是回頭，就走不了了。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他家的院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特別小，土墻上裂了好幾道縫，院門歪歪斜斜的。**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院門口，遠遠地看著他，看不清表情。
秦強轉(zhuǎn)過身，大步往前走。
他口袋里揣著**給的那沓零錢，加起來一共八十三塊六毛。
那是2008年十一月的某一天，秦強十七歲，初中沒畢業(yè)，兜里揣著八十三塊六毛錢，站在了秦家洼的村口。
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回頭是沒有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