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客------------------------------------------,比往年冷得早。,將最后一卷抄好的書稿塞進布袋,同書肆掌柜結了這月的工錢。掌柜是個精明的矮胖婦人,點完銅板,多看了她一眼:"沈姑娘,你這手再凍下去,可就寫不了字了。",笑了一下:"寫不了字,還能賣臉。",搖頭笑了。。只是嘴上的刀比手里的筆快,習慣了。,街上行人已稀。宵禁雖松了些,但正經人家的姑娘這個時辰不會還在外頭晃。沈不渡無所謂——她早就不算正經人家的姑娘了。,要穿三條街、過兩座小橋、再拐進一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巷子。那巷子沒有名字,附近的住戶叫它"一線天"。白天勉強能走,入夜后連燈籠都照不透。。,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這是多年獨居養出來的習慣——走路不出聲,說話不露底,凡事不指望人。,她先聞到了氣味。,而是極淡的松墨香,混著一點冷冽的草木氣息,像深山里下過雨后的空氣。。。,剛好落在他身上。青衫,墨發,玉冠束得很規整。身量極高,比她高出一大截,長腿微微交疊倚著墻,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不渡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走。
深夜,窄巷,孤身女子,對面一個男人。
換作三年前的沈渡,大概會慌。但現在的沈不渡只會想——這巷子就這么寬,他若擋路,我就從側面蹭過去;他若動手,我袖里有防身的石灰粉;他若只是路過,那我走我的。
她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沒有動。
她剛松一口氣,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沈不渡。"
三個字,像一把鈍刀,不快,但切得很準。
她停住了。
不是因為這聲音有多好聽——確實好聽,低沉清冽,像冬夜里冰層下的水流。而是因為這三個字的念法。
別人叫她"沈不渡",語氣里總帶著些好奇或嘲笑,仿佛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樁談資。但這個人念出來,像是在念一個舊傷口。
很輕,很痛。
她轉過身。
月光下,那人的臉終于看清了。
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一張臉冷白如玉,像是精心刻出來的——刻到一半時刀鋒收住,留下了幾分凌厲的銳氣。但那銳氣又被一副琉璃鏡片壓住了。鏡片后是一雙極深的眼睛,此刻正盯著她。
那雙眼睛是紅的。
不是哭過的紅,是忍了很久、忍到眼眶發澀的那種紅。
沈不渡心里警鈴大作。
她見過太多男人的眼睛含情、含怒、含算計,但這雙眼睛里含的東西她看不懂。像是一口封了十五年的枯井,今夜終于掀了蓋子,里面不是水,是燒過的灰。
"你認錯人了。"她說,聲音很平。
"我沒有認錯。"
他向前邁了一步,她也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涼的石墻。
巷子太窄了,他一步就逼到了她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緩緩抬起手,摘下了那副琉璃鏡片。
沒了鏡片的遮擋,那雙眼睛像卸了一層殼。紅得更明顯了,眼尾微微上挑,冷厲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委屈。
是委屈。
沈不渡愣了一瞬。她從沒在一個成年男子的臉上見過這種表情——不是示弱,是硬撐了太久終于撐不住的那種。
他開口了。聲音沙得像吞了碎冰。
"沈不渡——你為了躲我,連名字都改了?"
沈不渡的腦子轉了三轉。
第一轉:這人誰?不認識。
第二轉:他叫我"沈不渡",不是"沈渡",說明他知道我改過名。
第三轉:他說"為了躲我"——不是"躲男人",是"躲我"。
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在深夜的窄巷里,紅著眼眶說她改名是為了躲他。
沈不渡只覺得荒唐。
她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這位公子,我改名是為了我自己,跟你有什么相干?勞駕,讓一讓。"
她側身要走,他伸手攔在了她身前的墻上。
不是抓她,是撐墻。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貼著冰涼的石壁,像是在穩住自己。
"你……不記得我了?"
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消散在夜風里。那語氣不像質問,倒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害怕去想的答案。
沈不渡終于正眼看了他。
她在那雙紅透的眼睛里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痕跡。她很確定——她從未見過這個人。
"不記得。"她干脆利落,"我也沒義務記得。"
她從他臂下鉆了過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巷口的時候,夜風灌進她單薄的衣衫。她才發現自己后背出了一層薄汗。
那個人沒有追。
她走了很遠,才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不是好笑。是那種……等了太久,終于等到,卻發現等來的是一場空的笑。
沈不渡攥緊了袖中的布袋,加快了腳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那個男人靠著石墻緩緩坐了下來。琉璃鏡片擱在膝上,月光照出他閉眼時睫毛上的一點濕意。
他在巷子里坐了很久。
久到月移了三尺,久到露水打濕了青衫。
然后他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一個已經不記得他的人說——
"大渡,我回來了。"